当茳十方一行人的车辆缓缓驶入海城地界时——
消息几乎在同时,递到了靳寒面前。
“靳先生,有陌生面孔进城。五男三女,开的黑色越野。其中一名黑衣女子,特征……与目标高度吻合。”
汇报的人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具体。”
“年轻,很瘦,穿黑裙,手里提着长条形器物,疑似刀鞘。”对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气质……很冷。照片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。”
靳寒拿起桌面上屏幕刚刚亮起的手机。
指尖划过,照片加载出来。
画质不算清晰,明显是远距离抓拍。车窗半降,一张白皙清冷的侧脸,目光淡淡望着前方。黑发,黑裙,手里确实横着一柄古朴狭长的刀鞘。
只一眼。
靳寒的瞳孔便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是她。
绝对是她。
那股透过模糊像素都能传递过来的、冰冷的、非人的气息,绝不会错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了对面的邵明川。
邵明川正百无聊赖地转着刀,目光随意一瞥——
指尖旋转的短刀骤然停住。
他嘴角那点惯常的、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收敛,桃花眼里浮起一层锐利而兴奋的幽光,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呵……”
他轻轻吐出一个气音,短刀在掌心“嗒”地一磕。
“来了啊。”
……
“可知道,那些地枭是谁?” 聂九罗看向茳十方问道。
茳十方未语,目光仍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上。
沐知行代为回答,声音平稳:“靳家。在海城,几乎无人不知。”
“呵。”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茳十方唇边逸出。她依旧没回头,只有淡漠的话音飘进车厢:
“藏得……可真够深的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,却让车内几个南山猎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,羞愧之色难以掩饰。
这意味着什么,他们心里都清楚——
地枭不仅潜伏在人间,甚至已经扎根极深,拥有了显赫的身份与名望。而他们这些所谓的“守护者”,多年来竟对此浑然不觉。
聂九罗沉默下去。
沐知行的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安慰的屏障。失职,疏忽,甚至某种更深层的……逃避。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,让她喉头发紧。
她没有辩解,也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将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目光有些空茫。
手忽然被一片温热覆盖。
炎拓坐在她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过来,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。他的手掌宽厚,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,和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他理解双方的立场,理解这沉重的宿命与责任。但在此刻,他抛开了所有理智的分析与权衡,只剩下最朴素的心疼——
他理解双方的立场,也明白此刻阿罗心中的挣扎与沉重。
但理解归理解,看着身旁之人沉默的侧脸和眼底那抹黯淡,心疼的情绪依旧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,沉甸甸地堵在胸口。
车内的空气陡然沉寂下来。
沐知行透过后视镜,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后方车流中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。
它已经跟着他们变换了三条街,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巧妙的、既不易察觉又不会跟丢的区间。
“姐姐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不带波澜,“有人跟着。”
一直合眼假寐的茳十方缓缓抬起眼帘,微微偏头,从侧窗向后瞥去。
果然。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,不紧不慢。
后座上的炎拓、聂九罗等人也察觉异常,纷纷侧身回望。
“呵,”茳十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眼底没有丝毫意外,“不愧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。脚才刚踏进海城,鼻子就嗅过来了。”
沐知行稳稳把控着方向盘,目光依旧留意着后方的动静:“姐姐,怎么处理?”
茳十方收回视线,重新靠回椅背,眼帘微垂。
“让它跟着。”她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看看他们想唱哪一出。”
“是。”沐知行应道,脚下油门力度不变,车身平稳地汇入车流,仿佛对身后的尾巴毫不在意。
只是他眼底的温度,又冷了几分。
后车上,邢深、余蓉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各自悄然调整了坐姿,肌肉无声绷紧。山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手已经摸向了腰侧长鞭的握柄。
随后,后方那辆银灰色轿车不再掩饰,公然拉近距离。紧接着,侧方岔路又拐出两辆黑色越野,一左一右,与后方车辆形成三角合围之势,裹挟着茳十方他们的车,缓缓偏离了主干道。
“姐姐,”沐知行看着前方被引导的路线,声音平静,“看来是准备了‘鸿门宴’。”
茳十方轻嗤一声:“鸿门宴?也得看看设宴的人……有没有这个斤两。”
她微微偏头,望向窗外逐渐陌生的街景,眼神漠然。
“按他们指的路走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致,“我倒想看看,准备了些什么‘好菜’。”
“好。”
沐知行不再尝试变道或加速,方向盘顺从地跟着前方车辆的引导,拐入了更偏僻的支路。
车轮压过略显颠簸的路面,两侧的街景逐渐从繁华商铺变为零散的仓库和厂房,行人与车辆越发稀少。
包围圈依旧严密,如同押送囚犯。
后车上,气氛愈发紧绷。
炎拓下意识将聂九罗往自己身侧护了护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象。
邢深脸色沉凝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余蓉的长鞭已经悄然从腰间解下,盘在手中。
山强和大头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戒备。
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。
生锈的龙门吊沉默地矗立在灰白的天幕下,空旷的水泥地上杂草丛生,几栋破败的厂房窗户黑洞洞的,像沉默巨兽的眼眶。
前方的引导车停了下来。
两侧的越野车也随之刹住,呈三角之势,将他们彻底封死在一片空旷地的中央。
引擎相继熄灭。
死寂,伴随着咸湿的海风,沉沉压了下来。
茳十方缓缓睁开眼。
她看向窗外那片刻意营造出的、荒芜而封闭的“舞台”,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,又深了些许。
“下车吧。”她声音平淡,“‘主人’该等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