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与膝弯,让她沾满血污的头靠在自己肩头。
指尖触及她颈侧脉搏——平稳,有力,只是有些快,带着厮杀后尚未平复的余韵。
是真的力竭了,而非受伤。
他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仍僵在原地、神色各异的南山猎人。那双向来温润平和的眼眸,此刻却覆着一层薄冰,冰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。
在金人门这么久。
杀了这么多地枭。
从头到尾,都是姐姐一个人。
这帮南山猎人……有一个算一个,竟没一个顶用的。
他的视线在邢深肩头洇血的纱布上停顿一瞬,又掠过余蓉、山强等人惊魂未定的脸,最后落回怀中茳十方紧闭双目、沾染血污的苍白面容上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那股无声的、沉甸甸的失望与寒意,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尖锐地刺进每个南山猎人的心里。
蒋百川张了张嘴,似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颓然垂下肩膀。
聂九罗别开视线,握刀的手紧了又松。
炎拓看着沐知行怀中昏迷的茳十方,又看看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猎人,胸口堵得发慌。
一片死寂中,只有那些刚刚获救的幸存者们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,在血腥的空气里微弱地起伏。
沐知行收回目光,不再看任何人。
他稳稳抱着茳十方,转身,朝着来时那条相对干净的甬道走去。
步伐平稳,背影挺直。
黑裙垂落的边缘,血珠一路滴落,在灰白的岩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、暗红的痕。
“她……没事吧?”
在他们经过炎拓身边时,炎拓忍不住低声问道,目光落在茳十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“没事,”沐知行脚步未停,声音平静,“只是累了。”
对这个意外闯入、尚存善念的“外人”,他保留着一丝极淡的耐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炎拓长长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。
沐知行不再多言。
他寻到一处地势稍高、相对干燥的岩台,将茳十方轻轻放下,让她靠坐在岩壁凹陷处。
黑裙上的血污在灰白的岩石上晕开暗沉的痕迹。他取出水囊,用干净布巾蘸湿,极轻地擦拭她脸上和手上已半干的血渍。
动作细致而专注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大约半小时后。
茳十方仍未转醒,只是呼吸愈发平稳绵长,像是沉入了极深的睡眠。沐知行静静注视片刻,探手再次确认了她的脉搏,终于站起身。
他走向蒋百川等人所在之处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我先带姐姐离开金人门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,又落回蒋百川脸上:
“安置好这些人。之后,我们会回来找你们。”
没有商议,没有询问,只是告知。
说完,他转身走回岩台,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茳十方横抱起来。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胸前,染血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。
他没有再看任何人,径直朝着来时的甬道出口走去。
脚步平稳,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得很长。
怀中的人仿佛没有重量,只有裙摆边缘偶尔滴落的血珠,在寂静中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嗒、嗒”轻响,一路蔓延向黑暗的甬道深处。
直到那一人一影彻底消失在拐角,那股无形中笼罩着所有人的、混合着血腥与压迫感的气息,才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渐渐消散。
崖边,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战场、二十余名茫然无措的幸存者,以及一众沉默伫立、神色复杂的南山猎人。
风从深渊底部盘旋而上,带着阴冷的潮气。
蒋百川望着沐知行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重重地、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先离开这里。”
……
时间一晃而过。
当茳十方再次睁开眼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乏力,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抽空了力气,只剩下沉重的空壳。视线模糊了片刻,才逐渐凝聚。
一直守在榻边的沐知行微微倾身,声音放得很轻:“姐姐,你醒了。”
茳十方眨了眨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定定看了几秒,忽然蹙起眉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嘟囔了一句:
“小知行,你怎么……变老了?”
沐知行一怔,随即唇角缓缓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,那笑意浅浅地染进眼底。
“是么?”他轻声应道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可能是等姐姐……等得太久了些。”
茳十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,环视四周——是她原先住的房子,窗外天光昏暗,一时间分不清时辰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她问,声音仍有些虚浮。
“五天。”
沐知行答道,将一直温在旁的水碗递到她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