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叛的毒素在幸存者间无声蔓延。周晓芸坐在教室角落,周围自动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。没人靠近她,甚至没人看她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存在——第一个为自保而主动伤害同伴的人。沈雨则坐在原来的位置,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板,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被剥夺的“信任能力”一同死去。
42人。数字又减少了,但更可怕的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崩塌。
林晓握着口袋里那枚刚获得的“免死金牌”,金属的冷硬触感并未带来安心,反而像在嘲讽。王翰坐在不远处,偶尔看向林晓的眼神复杂——有对自己未能获胜的不甘,也有对林晓最终未用阴招的些许敬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下次我会更聪明”的算计。
“信任已经没了。”课间时,赵猛低声说,拳头握得发白,“现在看谁都像贼。”
苏雨晴神色黯然:“晓芸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她真的很开朗,会帮沈雨带早餐,运动会上给大家加油……”
“人是会变的,”李默老师声音沙哑,“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。”他脸上写满疲惫,作为老师,他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,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林晓沉默着。他在脑中反复推演陈老师的设计逻辑:从个体恐惧(默写、镜渊),到团队协作与背叛(艺术楼、双生抉择),现在……下一步会是什么?当个体间的信任瓦解后,陈老师会考验什么?
答案在傍晚降临。APP界面变成了某种厚重的、暗哑的深灰色,像是蒙尘的铅块。
【第十三次作业:无声的课堂】
【任务:从现在起至明早七点,所有人需保持‘绝对沉默’。】
【规则:1. 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发声(说话、呼喊、哭泣、咳嗽等),也禁止任何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非必要动作。
**2. 在此期间,教室内将会发生‘一件事’。所有人只需旁观,不得做出任何反应,尤其不得以任何方式指出该事件的‘错误’或‘不合理’之处。**
**3. 任务期间,所有人必须留在教室内。**
**4. 若有人违反‘沉默’规则,或对‘那件事’做出任何形式的质疑、反应,该违反者将受到严惩。若无人违反,则全员视为任务完成。】**
【失败惩罚(违反者):‘声音’将被永久剥夺,并承受‘异端’之刑。】
【失败惩罚(全员):若因多人违反导致任务整体失败,将随机抹除五人。】
【备注:有时,最大的罪恶不是喧哗,而是集体的沉默。今日,你们皆是课堂的一员。——陈老师批注】
任务发布后,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——并非因为规则,而是因为惊愕。
接着,细微的骚动开始出现,但立刻被更强大的恐惧压制下去。所有人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,互相用眼神交换着惊恐。
“绝对沉默”?持续一整夜?还要旁观“一件事”而不能有反应?
这比直接面对鬼怪更让人毛骨悚然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集体禁锢。
李默老师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凝重地扫视全班,用眼神示意大家遵守。他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上打字,然后举起屏幕:【保持安静,静观其变。】
众人点头,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,不敢再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。有人想咳嗽,死死捂住嘴,脸憋得通红;有人困倦,拼命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;有人内急,但不敢起身——规则说“不得做出任何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非必要动作”。
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(学校其他班级照常),但高三(七)班无人动弹。窗外有学生走过的说笑声,衬得教室内的寂静愈发诡异。
晚十点,教室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,温度下降了几度。
“那件事”要开始了。
黑板前,空气微微扭曲。陈静老师半透明的灰色身影缓缓浮现。她依旧穿着那身职业装,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如雕塑般静坐的学生。
她转身,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——那粉笔在鬼魂手中,竟然真的在黑板上留下了痕迹。
她开始书写。
一行工整的楷体字出现在黑板上:
【作文题目:论诚实的重要性】
这很正常。但紧接着,她在题目下方开始“范文示范”。
然而,她写下的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,都错得离谱!
第一句:“诚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美德,如同餐后的甜点,有了更好,没有也无妨。”
(常识性错误,价值观扭曲。)
第二句:“伟大的发明家爱因斯坦曾言:‘适当撒谎是成功的捷径。’”
(完全捏造,张冠李戴。)
第三句:“据《史记》记载,商鞅变法得以成功,正是因为他擅长欺骗民众,树立虚假威信。”
(严重史实错误,颠倒黑白。)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仿佛真的是在认真示范。黑板上逐渐写满了这种荒谬绝伦、漏洞百出的句子,其中还夹杂着明显的错别字和语病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如果是平时,课堂上早就哗然一片。语文课代表沈雨(如果她还是以前那个她)一定会第一个举手指出错误。学习委员王翰会推着眼镜站起来引经据典地反驳。就连赵猛都可能嘀咕一句“这写得啥玩意儿”。
但现在,教室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“嗒嗒”声,以及四十二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
这是一种折磨。对于这些学了十几年语文、做过无数改错题的高三生来说,眼睁睁看着如此明显、如此密集的错误被“老师”堂而皇之地写在黑板上“示范”,而自己不能指出,这无异于一种认知上的凌迟。
苏雨晴的手在课桌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那些错误的句子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。她看向林晓,林晓面无表情,但眼神死死盯着黑板,太阳穴有细微的跳动。
赵猛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可能看不出太深奥的错误,但“爱因斯坦说撒谎是捷径”这种话,连他都觉得扯淡。他烦躁地动了动身子,立刻引来旁边几人惊恐的目光,他只好强行忍住。
最痛苦的是李默。作为语文老师,看着这种“教学事故”在眼前发生却无法纠正,职业本能和生存规则剧烈冲突。他只能死死闭上眼睛,不去看黑板。
陈老师的鬼魂写完了整整一黑板荒唐的“范文”,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在末尾写了个“A+”(本该是最高等级的评价)。然后,她转过身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扫视全班。
她在等待。等待有人忍不住。
等待有人出于正直、出于习惯、甚至只是出于条件反射,脱口而出:“老师,您写错了!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黑板上那些刺眼的错误句子像是一种公开的羞辱,考验着每个人的忍耐力。
忽然,教室后排传来一声极轻微、几乎不可闻的啜泣。是那个叫吴小雨的女生,她成绩中游,性格内向。此刻她看着黑板,眼泪无声地滑落,肩膀微微抖动。她在拼命压抑,但情绪似乎有些失控。
旁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,有人用眼神警告她,有人暗暗挪开一点距离。
吴小雨用力捂住自己的嘴,把脸埋进臂弯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但好在,她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老师的鬼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目光好像瞥向了吴小雨的方向,但最终没有动作。
又过了难熬的半小时。就在众人以为这漫长的“无声观看”即将结束时——
“咳咳……呃!”
一声干涩的、似乎想强行压抑却失败的咳嗽声,从教室中间位置响起!
是周晓芸!
她脸色惨白,指着自己的喉咙,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。她似乎想忍住,但越忍越难受,终于又爆发出更剧烈的一阵咳嗽:“咳咳咳!呕——”
她弯下腰,好像被什么呛到了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安静!”一个男生忍不住低喝出声,但立刻意识到自己也违反了规则,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晚了。
陈老师的鬼影瞬间从讲台消失,出现在周晓芸的课桌旁。
周晓芸的咳嗽声戛然而止。她惊恐地抬起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鬼魂老师,张大了嘴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她的声带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,连气音都发不出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陈老师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周晓芸的额头上。
周晓芸的双眼猛地瞪大,瞳孔急剧收缩。她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胸口,嘴巴一张一合,像离水的鱼。然后,众人看到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,浮现出无数模糊的、晃动的影像——
那是许多张面孔。沈雨绝望的眼神、孙晓燕空洞的表情、其他同学鄙夷或恐惧的目光……这些影像缠绕着她,仿佛在无声地谴责。接着,影像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被酸液污损的细胞结构图,那污渍不断放大、蔓延,最终化作漆黑的淤泥,将周晓芸的影像吞没。
周晓芸在座位上剧烈地抽搐起来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,仿佛想抓住什么救赎,却什么也抓不到。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——皮肤表面浮现出类似黑板粉笔字的纹路,那些纹路扭曲着,像是错误的公式和句子。她的眼睛、耳朵、嘴巴里,缓缓渗出白色的粉末,如同被碾碎的粉笔灰。
“异端之刑”。她因“发声”而被剥夺了声音,更因曾经的“背叛”而被具象化的集体谴责与错误印记所吞噬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。周晓芸最终瘫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了。她身上布满了诡异的白色纹路,睁大的眼睛里只剩灰白,嘴巴微张,却再无气息。她成了一具沉默的、被“错误”标记的雕塑。
教室里死寂如坟墓。
陈老师的鬼魂缓缓飘回讲台,目光扫过下面每一个脸色惨白、浑身僵硬的学生。
黑板上那些荒谬的文字,开始如同浸水般慢慢模糊、消失。最终,黑板变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鬼影也随之淡去。
【第十三次作业:无声的课堂。完成。】
【违反者:周晓芸(已处罚)。】
【其余参与者:均保持沉默,任务通关。】
【批语:沉默,有时是金,有时是锈,蚀刻灵魂。今日,汝等皆为观者,亦为共谋。】
提示消失。
许久,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说话。尽管任务已经结束,“沉默”的禁令似乎解除了,但一种更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心上。
他们活下来了。
因为他们保持了沉默。
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周晓芸以那种方式死去,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——甚至,在心底深处,当周晓芸开始咳嗽时,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同情,而是“别连累我”。
因为他们默许了黑板上那些荒唐的错误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哪怕只是摇摇头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就这样看着……”一个女生终于颤抖着开口,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不然呢?你想像她一样?”一个男生粗暴地打断,但声音里也带着颤音。
李默老师缓缓站起身,走向周晓芸的尸体。他看着她身上那些诡异的白色纹路,闭上了眼睛,脸上是深刻的痛苦。
林晓深吸一口气,冰冷空气刺痛肺叶。他看向苏雨晴,苏雨晴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她看着周晓芸的尸体,眼神里有悲伤,有恐惧,还有一种……迷茫的负罪感。
赵猛一拳砸在课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低吼道:“这他妈算什么?!”
这算什么?
这就是陈老师要的。
她让每个人都亲身体验了“集体沉默”的力量——它能让错误堂而皇之存在,能让受害者无声消亡,能让旁观者背上共犯的枷锁。
他们保住了命,却失去了更多。一种粘稠的、肮脏的集体罪恶感,开始如影随形。
那天夜里,没有人能安然入睡。即使离开了教室,黑板上那些错误的句子,周晓芸最后扭曲的面容,还有自己当时那份冰冷的自保之心,都在脑海中反复浮现。
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。
在沉默的那一刻起,他们都成了这场“错误”的共犯。
人数:41人。
新的倒计时尚未出现,但一种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,已经在他们心中扎根。陈老师的“人性课堂”,正在一步步地,将他们推向某个深渊的边缘。而他们,似乎已经失去了回头或反抗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