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
苏怜微坐在零森北辰房间门口的地板上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怀里抱着小提琴。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,腿麻了,背也酸了,但她不想离开。
楼上那声闷响之后,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摔东西的声音,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。那种死寂,比任何激烈的情绪宣泄都更让人心慌。
沐月被北轩劝去睡了,小姑娘眼眶红红的,一步三回头。辰星端了一杯温水放在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门,没有回应,便沉默地离开了。他临走前看了苏怜微一眼,那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整个二楼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走廊的灯光昏暗,只有墙上一盏老式的壁灯亮着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。苏怜微就在那光晕的边缘,抱着琴,静静地等待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门打开?等他出来?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在他需要的时候离开?
也许都有。
她想起林深出现时零森北辰脸上的表情——那种被突然揭开伤疤的剧痛,那种无法控制的愤怒,那种想要逃离一切的绝望。那不是简单的“不想见”,那是被触及了最深的恐惧和创伤。
那个叫林深的人,到底对他做了什么?
苏怜微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现在能做的,不是追问,不是安慰,只是……陪着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提琴,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。
音乐,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纽带。
如果言语无法传达,那就让音乐代替。
她轻轻架起琴,将琴弓搭上弦。这个时间拉琴可能会吵到其他人,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。她需要让他知道——她还在,她没有离开。
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溢出,是《卡农》的开头。
她没有按照练习时的节奏,而是将速度放得很慢很慢,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敲门,又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那旋律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轻柔,舒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。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,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反复地拉着那段旋律,一遍又一遍,像是一种无声的祈祷。
时间在琴声中缓缓流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手指有些僵硬了,肩膀也酸得厉害。她放下琴,活动了一下手腕,正准备继续,忽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,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。
苏怜微的呼吸一滞。
不是门开的声音,更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。
她屏住呼吸,仔细聆听。隔着那扇门,她隐约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——不稳,有些粗重,带着挣扎过后的疲惫。
他在门后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一热。
他没有完全封闭自己。他能听到她的琴声,他选择……靠近了门。
苏怜微深吸一口气,重新架起琴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拉《卡农》,而是换了一首更简单的曲子——《小星星》。
不是变奏,不是改编,就是最初、最简单、最纯粹的《小星星》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奏的曲子,是他们之间约定的开始,是最初的、最微小却最坚定的微光。
缓慢的、清澈的旋律,在深夜的走廊里流淌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她伸出的手,轻轻地、耐心地,叩击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她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少遍,直到手指几乎失去知觉,直到琴弓上松香几乎耗尽。
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——
“咔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苏怜微猛地抬头,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
那扇紧闭了好几个小时的门,缓缓地,开了一道缝。
缝隙不大,只够一只手伸出。但从那道光里,她能看到房间里的黑暗,以及那个靠在门框上的、疲惫至极的身影。
零森北辰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,眼眶微红,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湿意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。
但他站在那里。
门,开了。
苏怜微放下琴,站起身,腿有些发麻,她晃了一下,扶住墙稳住自己。
“北辰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。
零森北辰没有回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过了很久——久到苏怜微以为他又要退回那个黑暗的壳里——他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……进来。”
苏怜微的眼泪,在那一刻,终于没能忍住。
她抱起琴,轻轻地,推开那扇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,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被压抑了太久。
零森北辰已经退回到床边,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双手交握,指节泛白。
苏怜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开口。她知道,在这个时候,言语是苍白的。她能做的,就是在这里,安静地陪着他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零森北辰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林深……是我以前的经纪人。”
苏怜微的心一沉。
“那场意外,本该可以避免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提前收到了设备故障的报告,但没有处理。因为……处理了,那天晚上的演出就会被取消,公司会损失很多钱。”
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他选了我。”
四个字,轻描淡写,却重若千钧。
苏怜微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她拼命忍住,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?”零森北辰扯了扯嘴角,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,“后来,他带着公司给的封口费,消失了。我昏迷了三个月,醒来后……耳朵就坏了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,那个动作,像是在指认一个罪证。
“他说他对不起我。”零森北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,“他有什么资格?他毁了我的一切——我的音乐,我的舞台,我的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苏怜微知道,他想说的是——他的人生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,仰头看着他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,但他倔强地忍着,不肯让它落下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于是,她伸出手,轻轻地,覆上了他那双攥得发白的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。
他没有躲开。
那一刻,苏怜微觉得,这双手曾经弹出过最美的旋律,曾经让无数人为之疯狂,却也曾承受过最深的伤害。而现在,它们在她的掌心里,慢慢地,不再那么用力地蜷缩。
“北辰哥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,微微发亮了。
那扇门,不会再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