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旧友

选定曲目的过程，比苏怜微想象中更有趣。

她列了一个清单——从古典小品到流行改编，从舒缓的夜曲到轻快的舞曲——趁着去零森家练习时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零森北辰。

他接过那张手写的清单，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，看不出满意与否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个让苏怜微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
他拿起笔，在几首曲子后面画了圈，又在几首后面打了叉，最后，在清单最下方，用他那劲瘦的笔迹，补充了一首她没有列上去的曲子——《卡农》。

“这首，可以试试。”他说。

苏怜微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《卡农》——她最爱的曲子之一，也是她曾经偷偷幻想过，如果能和他合奏，最想演奏的那一首。

他怎么知道？

她抬头看他，他的目光已经移开，若无其事地开始调音。

这个小小的默契，让她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，痒痒的，暖暖的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们开始磨合新的曲目。除了《卡农》，还选了一首轻快的民谣改编曲。练习强度比之前更大，但苏怜微甘之如饴。每天放学后直奔零森家，练琴到傍晚，然后一起去街角“实战演练”，已经成为她生活里最固定的节奏，也是最期待的部分。

二重奏渐渐积累了一些固定的听众。有人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街角，静静听完一曲，放下零钱，然后微笑着离开。甚至有人开始专门来“打卡”，在网上分享“街角偶遇神仙组合”的经历。

那个视频的播放量，已经悄悄破了十万。

苏怜微偶尔会刷刷评论区，看到那些温暖的留言——“好治愈的声音”“两个人好有默契”“吉他和提琴也太配了吧”——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。

但她更在意的，是零森北辰的变化。

他说话的次数依然不多，但偶尔，在合奏间隙，他会主动问她一些问题——“这段你觉得怎么样？”“节奏要不要再慢一点？”——那些问题简单，却意味着他在意她的感受。

他看她的眼神，也不再是起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，而是多了一些温和，一些……她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，一切都变了。

那天的路演和往常一样开始。他们演奏的是新磨合好的《卡农》，这首经典曲目在他们的演绎下，多了一份独特的味道——吉他的深沉托举着小提琴的婉转，像夜空拥抱星辰，像大海托起月光。

周围的听众比往常更多。有人闭眼聆听，有人轻声跟着旋律哼唱，有人举着手机认真拍摄。

苏怜微沉浸在音乐里，直到一曲终了，掌声响起，她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。

就在她准备收拾琴盒时，余光瞥见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身影。

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，戴着细框眼镜，气质儒雅，与周围的路人格格不入。他没有鼓掌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穿透人群，落在零森北辰身上。

那目光里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愧疚、心疼，还有深深的……怀念。

苏怜微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就感觉到身侧的气场骤然变了。

零森北辰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握着吉他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剧烈波动——震惊，愤怒，还有深深的……痛苦。

“北辰……”那个男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零森北辰没有回应。他站起身，动作快得让苏怜微措手不及。他开始收拾东西，不，不是收拾，是近乎粗暴地将吉他和设备塞进琴盒，那速度和力度，仿佛想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“北辰，等等——”那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。

“别过来。”

三个字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冰冷，锋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愤怒。

苏怜微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她愣在原地，不知所措。

零森北辰拎起琴盒，转身就走。他没有看她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用最快的速度，消失在人流中。

留下苏怜微，和那个站在原地、满脸苦涩的男人，以及周围面面相觑的听众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良久，那个男人才将目光转向她。他的眼神复杂，似乎在审视她，又似乎在透过她，看着别的什么。

“你是……和他一起演奏的那个女孩？”他问。

苏怜微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她。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，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，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林深”。

“如果他……需要帮助，”男人顿了顿，声音有些艰难，“打这个电话。就说……林深对不起他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
苏怜微攥着那张名片，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她不知道这个叫林深的男人是谁，和零森北辰有过怎样的过往。但她清楚地记得，刚才那一瞬间，零森北辰眼中闪过的，是撕心裂肺的愤怒，和深不见底的痛楚。

那个人，一定和那场“意外”有关。

她匆忙收拾好自己的小提琴，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零森家。

推开院门，客厅里出奇的安静。沐月和北轩都不在，辰星站在楼梯口，看到她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她不要上去。

“北辰哥呢？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
“房间。”辰星简短地回答，“把自己关起来了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“第一次见他这样。”辰星的镜片后，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，“那个男人……是谁？”

苏怜微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，递给辰星。

辰星接过，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林深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，若有所思。

就在这时，楼上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。

苏怜微的心，也跟着那声闷响，狠狠揪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