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近在眼前,苏怜微练习得越发投入,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。周四傍晚,她照例去零森家做最后的合排。天空阴云密布,空气闷热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零森北辰今天似乎也有些不同。他检查苏怜微练习成果时格外仔细,对几个衔接部分的处理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,甚至拿起吉他,与她反复磨合了几处配合的细节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眼神专注,仿佛回到了某种工作的状态。
“这里,小提琴进入的时候,再轻柔一点,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,“像雨滴落在树叶上。”
苏怜微用心记下,试着调整。
天色在他们专注的练习中彻底暗了下来,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零森北轩从画板前抬起头,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窗外。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和闪电。
“哇,下得好大!”沐月跑到窗边,惊叹道。
苏怜微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没带伞,看这雨势,一时半会儿绝对停不了。
“怜微姐姐,你今晚别走啦!”沐月立刻转过身,眼睛亮晶晶地提议,“雨这么大,太危险了!你可以和我睡!”
零森北辰放下吉他,也看向窗外,眉头微蹙。他沉默了几秒,对苏怜微说:“雨停了再走。”
这不是商量,是决定。
苏怜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点了点头:“嗯,麻烦你们了。”
辰星已经起身去准备晚饭,北轩帮忙。雨声成了背景音,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食物烹饪的香气,竟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。
晚饭后,雨势丝毫未减。沐月兴高采烈地拉着苏怜微去参观她和辰星、北轩的房间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零森北辰则独自待在客厅,没有上楼。
深夜,其他人都睡下了。苏怜微躺在沐月房间的客用床铺上,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,却毫无睡意。心里既为明天的合奏紧张,又被这留宿的意外搅得心绪不宁。
她轻轻起身,披了件外套,想下楼去倒杯水。
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。零森北辰竟然还没睡,他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,没有开电视,也没有听音乐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。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孤独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“吵醒你了?”苏怜微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睡不着?”
“嗯……有点紧张明天,也有点……不习惯。”苏怜微老实承认,走到沙发另一端,拘谨地坐下。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充斥在两人之间,反而让沉默不那么难熬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零森北辰忽然开口,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像今天下午那样,就可以。”
这是他对她琴技最直接的肯定。苏怜微心里一暖。
“北辰哥,”她看着他被光影分割的侧脸,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,在此刻静谧而安全的雨夜氛围中,终于滑出了嘴边,“那场意外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问出口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,觉得自己太过唐突。
零森北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,像眼泪。
就在苏怜微以为他不会回答,准备道歉时,他低沉的声音混合着雨声,缓缓响起:
“不是意外。”
苏怜微心头一震。
“是人为的故障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演唱会升降台,在最高点……卡住了,然后……坠落。”
短短几句话,苏怜微却仿佛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和断裂的巨响。她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我昏迷了很久。醒来后,耳朵……出了问题。”他抬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耳,“高频听力永久损伤,伴有严重的耳鸣。舞台的强光会引发剧烈头痛和眩晕。”
他陈述得极其简洁,没有抱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
“所以,不是我不想唱。”他转过头,看向苏怜微,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壁灯微弱的光,和窗外流动的雨水,“是我不能。”
音乐是他的生命,而有人,几乎同时夺走了他的舞台、他的听力、他健康的身体,和他赖以为生的骄傲。
苏怜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难当。她终于明白了他眼中挥之不去的疲惫从何而来,明白了他为何远离人群,为何只能在街角歌唱。那不是消沉,是重伤后不得不选择的生存方式。
“那……官司呢?责任方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零森北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,又很快消失:“扯皮,推诿,不了了之。那时候……我还太年轻,背后的公司……也靠不住。”他省略了无数肮脏的细节和令人绝望的博弈,“赔偿金,勉强够前期治疗和……安置他们三个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楼上,那里睡着三个依赖他生存的孩子。
所以,他必须站起来,必须去街头,必须忍受一切。不是为了梦想,只是为了生存,为了责任。
巨大的心疼淹没了苏怜微。她看着他,仿佛看到了他单薄的肩膀是如何扛起这粉碎性的灾难和沉重的负担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,“你的音乐还在。你的吉他,你的钢琴,你教我的每一个音符……它们都还在。”
零森北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。
“明天,”苏怜微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对抗谁。我们只是……一起把《小星星》拉完、弹完、唱完。就像今天下午,你告诉我的那样——‘节奏在心’。”
零森北辰长久地凝视着她。少女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怜悯,只有理解,和一种纯粹的、想要与他并肩而行的决心。
雨声渐渐沥沥,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节拍器。
良久,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。
只是一个音节,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。
那一夜,苏怜微在雨声中沉沉睡去,梦中不再有紧张,只有一段清晰流淌的旋律。
而客厅里的零森北辰,在雨停之后,依然坐在那里,直到天色微明。他久违地,感受到胸腔里某个冰冷僵硬的地方,被雨水和那个女孩的话语,浸润得柔软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