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旅馆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在路灯下像撒了一地碎钻。
尼克用尾巴轻轻圈住朱迪,给她挡去一些风雪。
“你知道吗,”朱迪忽然说,“在兔窝镇的时候,我从来不喜欢冬天。太冷,雪太厚,出门都不方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……下雪天也挺好的。”她抬头看他,紫色眼睛映着雪光,“特别是有人可以分享温暖的时候。”
尼克没说话,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。
*
第二天上火车时,尼克把那条橙色围巾仔细叠好收进行李箱。
“舍不得戴?”朱迪打趣他。
“我是在为它考虑,”尼克一本正经,“这么精致的工艺品,不能总暴露在恶劣环境中。得好好保养。”
朱迪笑着摇摇头,挨着他坐下。
列车向南开,窗外的雪渐渐薄了,露出底下深绿的松林,然后又变成开阔的田野。
温度计的数字一点点往上爬。
“终于,”尼克舒了口气,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,“回到狐狸适宜的生存温度了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在极地镇快冻死了一样。”
“亲爱的,你可能没注意到,但我有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皮毛一直处于‘即将结冰’的警戒状态。”
朱迪忍不住笑出声。尼克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
滨海市的车站热闹得让他们有点不适应。才离开极地镇那个安静的小世界不久,一下子又被抛进色彩、声音和气味的洪流里。
空气里全是海风的咸味、鲜花的甜香、街头艺人手风琴的声音,还有各种动物高声谈笑的喧哗。
“哇。”朱迪站在车站门口,耳朵被海风吹得向后翻。
他们的酒店就在海边。房间有个小阳台,推开玻璃门,海浪声就涌了进来。
“听,”朱迪闭上眼睛,“是海。”
尼克走到她身后,下巴搁在她头顶:“而且还带着海鲜餐厅的味道。我闻到烤鱼了。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“我是一只正在度蜜月的狐狸,我有权享受生活。”
放下行李,他们换了衣服就直奔海滩。沙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暖的,朱迪赤脚踩上去,脚底的绒毛都舒服得舒展开。
“试试?”她回头冲尼克笑。
尼克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了鞋。他的爪子刚碰到沙子就缩了一下:“对于肉垫来说可能还行,但对爪子……这是慢火煎烤吧?”
但尼克还是走了几步,努力做出享受的表情。朱迪笑得耳朵乱颤。
他们沿着潮线走,海浪时不时涌上来,轻轻吻过他们的脚又退回去。
朱迪的紫色连衣裙被海风吹得贴在小腿上,尼克的衬衫下摆也翻飞着。
“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海滩吗?”尼克忽然问。
“你往我耳朵上抹冰淇淋那次?”
“那是风太大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的冰淇淋一点都没洒?”
“狐狸有特别强的平衡能力,”尼克面不改色,“包括拿冰淇淋的平衡能力。”
朱迪捶了他一下,但立即又笑着靠在他肩上。
远处有个色彩鲜艳的小码头,招牌上写着“闪电汽艇”。几艘亮蓝色的汽艇系在岸边,随着海浪轻轻晃动。
“想试试吗?”尼克问。
“你会开?”朱迪有些不相信,尼克怎么什么交通工具都信手拈来?
“我十五岁就‘借用’过港口的小船,”尼克得意地说,随即补充,“当然,后来还回去了。基本上。”
朱迪挑眉:“基本上?”
“船是还了,就是方向舵可能……稍微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朱迪和尼克最后还是决定租一艘。
老板是只海獭,叫芬恩,晒得黑亮黑亮的。
“新婚夫妇?”老板看见他们的戒指,眼睛一亮,“那得给你们‘情人湾’的特别地图。那儿水清,安静,还有个小瀑布直接从悬崖上落进海里。不过要小心开,入口有点窄。”
培训比想象中简单。
尼克学得很快,朱迪也是——她发现驾驶汽艇和开警车有点像,只是路面换成了海浪,红绿灯换成了浮标。
“准备好了?”尼克坐在驾驶座上,手扶着方向盘。
朱迪在他旁边坐下,系好救生衣:“好了,船长。”
引擎轰鸣起来,船身轻轻一震,离开码头。起初尼克开得很慢,小心地绕过其他船只和游泳的区域。等到了开阔水面,他才慢慢加速。
海风一下子猛烈起来,吹得朱迪的耳朵完全向后倒。她忍不住笑出声——那是一种纯粹的、自由的快乐。
“快吗?”尼克大声问。
“再快点!”
尼克笑了,油门推得更深。船头抬起来,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裂痕。浪花溅起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有些碎沫落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,绕过一处海岬。眼前的景色让两人都静了片刻——
那是一个小小的海湾,三面被红色的悬崖环抱,崖壁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。最妙的是,一道细细的瀑布从悬崖顶坠下来,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线,直直落进翡翠色的海水里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尼克把速度放慢,小心地操纵汽艇穿过入口处两块礁石之间狭窄的水道。
关掉引擎的瞬间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瀑布的水声,既清脆又持续不断。
海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白色的沙床,几条小鱼悠闲地游过。
尼克从背包里拿出酒店准备的午餐盒:“准备吃点东西打发时间吗,兔子小姐。”
朱迪开心接过,“好啊,狐狸先生。”
他们在汽艇上吃东西,腿垂在船边,脚浸在清凉的海水里。朱迪带了胡萝卜三明治,尼克的是鲑鱼卷。两人交换了一半。
“这地方真好,”朱迪轻声说,怕打破这片宁静,“像世界的尽头。”
“要是世界的尽头,那也太热闹了点。”尼克指指悬崖顶上——一群海鸟正排成队飞过。
朱迪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,海风轻轻地吹,船随着海浪微微摇晃。尼克的手指一下下梳过她耳朵后面的绒毛,舒服得她几乎要睡着了。
“要游泳吗?”尼克忽然问。
朱迪睁开眼:“你不是不想再弄湿毛了吗?”
“为了和妻子共享浪漫时刻,狐狸可以做出牺牲。”尼克站起来,开始脱衬衫。
朱迪看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:“等等,你没穿泳裤吧?”
“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?”尼克已经脱掉上衣,露出橙色的皮毛。他在船舷边站定,回头冲她咧嘴一笑,“再说了,谁需要泳裤?”
然后他就跳了下去。
水花溅得老高。朱迪尖叫一声,随即大笑起来。几秒后,尼克从水里冒出来,毛发全贴在身上,看起来瘦了一圈。
“水很好!”他抹了把脸,“就是有点咸。”
“活该!”朱迪也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然后纵身一跳。
海水比她想象中凉,但也更清澈。她浮出水面时,尼克已经游到她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绿眼睛在阳光下眯着。
“不错。”朱迪甩了甩耳朵上的水,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。
她在水下睁开眼睛——阳光透过海水,变成晃动的光斑。
尼克的爪子在水里划动着,橙色的毛像一团会动的火焰。她游过去,轻轻拉了拉他的尾巴。
两人在海湾里游了快半小时,直到手指都泡皱了才爬回船上。尼克抖了抖毛,水珠四处飞溅。
“哦,拜托!”朱迪笑骂,也用同样方式回敬。
然后他们并肩躺在甲板上晒太阳,让海风和阳光慢慢把皮毛烘干。尼克的手一直握着朱迪的爪子。
“知道吗,”朱迪轻声说,“小时候在兔窝镇,我总觉得海是蓝色的。课本上这么写,电视上也这么演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是,但也不只是。”她望着天空,“它有绿色,有灰色,有金色。靠近岸边是透明的,深的地方是墨蓝的。早上是银的,中午是亮的,傍晚……”
她转头看尼克,“傍晚就变成了一整片熔化的金子。”
尼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朱迪开始觉得不自在。
“干嘛?”
“没什么,”尼克转回去看天,但爪子握得更紧了些,“就是在想,能娶到一只会这样看海的兔子,我真是只幸运的狐狸。”
皮毛快干透的时候,尼克坐起来:“该回去了。芬恩说日落前得还船。”
回程时换了朱迪开。她起初有点紧张,但很快就掌握了节奏。
尼克坐在旁边,假装严肃地指导:“左转十度……对,保持这个速度……注意那个浮标……”
“闭嘴啦。”朱迪笑着推他。
开到开阔海域时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朱迪把速度放慢,让船在海面上轻轻漂着。
日落开始了。
天空从湛蓝慢慢过渡成淡金,然后是橙红。云被点燃了,一朵朵镶着金边。海面变成了流动的熔金,每道波纹都闪着光。
“哇。”尼克轻声说。
他们谁也没再说话,就这么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平线。最后一道金光消失时,天空还留着粉紫的余晖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