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楼的夜晚,通常是由三种声音交织而成的。
起初,是方多病那极具穿透力的、抑扬顿挫的鼾声。
他年轻,睡得沉。
一旦进入梦乡,呼吸便如同拉起了风箱,时而悠长如笛,时而短促如鼓点,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,诸如“看剑!”或者“鸡腿别跑!”。
这声音足以让莲花楼的木板壁都产生轻微的共振。
在这鼾声的“主旋律”之下,是笛飞声那边传来的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沙沙声。
那是他在擦拭他的刀。
即便在深夜,他似乎也保持着某种警觉,指腹反复摩挲过冰冷的刀身,动作缓慢而规律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那声音并不响亮,却像冰冷的蛇信,丝丝缕缕地钻入耳膜,带着兵器特有的寒意。
而李莲花这边,则通常是寂静的。他呼吸清浅,几乎听不见声响,仿佛不存在一般。
然而,这天夜里,规律被打破了。
方多病大概是白天练剑太累,鼾声比往常更加“豪迈”,甚至打出了几个嘹亮的“呼哨”。
另一间房内,那沙沙的磨刀声停顿了片刻,随即,响起一声极不耐烦的、冰冷的“啧”声。
紧接着,是起身的动静。
笛飞声沉着脸,径直走到方多病房门口,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开。
他看着床上四仰八叉、鼾声震天的方多病,严肃地拧了拧眉头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他并指如风,隔空点向方多病的睡穴。
世界瞬间清净了。
那恼人的鼾声戛然而止。
笛飞声面无表情地转身,带上门,回到自己房间,继续他无声的擦刀事业。
夜,重归宁静。
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一种新的、细微的声响加入了夜的协奏。
那声音来自厨房方向,是极轻微的碗碟碰撞声,还有……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点燃的窸窣声?
笛飞声擦刀的动作再次停下。
他听力极佳,这声音虽小,却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凝神细听,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米香?
他眉头蹙得更紧,悄无声息地起身,如同暗夜中的影子,滑向厨房。
厨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窗口透入。
灶台前,一个披着外衣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他,动作熟练地生火、淘米、加水。不是李莲花又是谁?
他似乎心情不错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正是那首江湖流传甚广的《明月沉西海》,只是被他哼得七零八落。
笛飞声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笛飞声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打破了这“温馨”的夜炊图。
李莲花动作一顿,慢悠悠地回过头,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,反而带着点理所当然。
李莲花“哦,笛盟主还没睡啊?我突然觉得有些饿,煮点宵夜。”
笛飞声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锅已经开始冒热气的粥,语气带着审视。
笛飞声“亥时末,用宵夜?”
李莲花面不改色。
李莲花“体弱之人,易饥。”
他拿起勺子,搅了搅锅里的粥,香气更浓了些。
李莲花“笛盟主可要也用些?”
笛飞声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道。
笛飞声“你没睡。”
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李莲花笑了笑,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只是道。
李莲花“长夜漫漫,总得找点事做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笛飞声房间的方向。
李莲花“况且,某些声音,也着实让人难以安眠。”
他指的,自然是那持续不断的,令人神经紧绷的磨刀声。
笛飞声瞬间明白了。
这李莲花,是被他那磨刀声吵得睡不着,干脆起来煮粥,顺便……用行动表示抗议?
两人站在昏暗的厨房里,一个慢条斯理地搅着粥,一个冷着脸抱着臂,无声对峙。
最终,笛飞声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厨房。
但他回到房间后,那持续了半夜的,令人心悸的磨刀声,再也没有响起。
这一夜,莲花楼终于获得了彻底的宁静。
只有厨房里,那锅粥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着温暖而平凡的米香,伴随着某人满足的、极轻的叹息。
而隔壁房间里,被点了睡穴的方多病,对此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,正沉浸在无比深沉的梦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