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在资源存储区小露身手、震慑护卫的风波,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,涟漪在聚落内悄然扩散。尽管墨队长迅速处理,严厉惩戒了挑衅者岩,并试图控制消息传播,但目击者不少,此事还是在一定范围内传开。外界来客不仅拥有传说中的“钥匙”印记,其同伴的身手也深不可测,这无疑为林悦三人增添了一层神秘与分量的色彩。墨队长对陈峰的态度,在公事公办的严谨下,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探究。
然而,相较于陈峰引起的武力侧关注,沈清的发现则触及了聚落另一个更深层、更隐秘的层面。
在资源区事件后不久,沈清继续着她的观察。她以医者和研究者的双重身份,巧妙地利用有限的接触机会,仔细观察着所遇到的聚落居民。从负责他们日常起居的服务人员,到守卫,再到偶尔在公共区域看到的其他居民。她并非随意打量,而是凭借着“桃源”生物科技传承的敏锐洞察力,结合对生命能量波动的细微感知,捕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。
她注意到,尽管这些居民在长老会和“守护者”派的治理下,生活看起来井然有序,大多数人也算健康,但普遍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轻微的“虚弱感”。这种虚弱并非源于营养不良或疾病,而更像是某种根源性的、弥漫性的活力不足。具体表现为:面色普遍偏于苍白,缺乏长期户外强光照射应有的红润;部分人行动间的耐力似乎略逊于应有的身体素质,尤其是在进行稍长时间的体力活动后,呼吸恢复速度偏慢;更细微的是,沈清从一些人的眼底深处,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类似于慢性能量代谢迟滞的微光特征——这在“桃源”的遗传病理学中有过类似记载,通常与长期封闭环境下的基因多样性降低和某些隐性遗传表达有关。
最引起她警觉的,是两次偶然的近距离接触。一次是客居舱一名负责清洁的年轻女孩,在弯腰擦拭地面时,突然出现短暂晕眩,被沈清扶住。沈清在搀扶时,指尖极其隐蔽地搭上了对方腕脉,感知到其气血循环有轻微的、周期性的淤阻迹象,类似某种微血管功能的不稳定。另一次是在公共用餐区,她看到一名中年男子在进食某种富含能量的块茎食物时,出现了轻微的反胃和皮肤发红,但很快被其掩饰过去,周围人也似乎见怪不怪。
这些看似孤立的、细微的迹象,在沈清专业的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。她开始怀疑,这个在星云深处封闭繁衍了上千年的聚落,其居民可能普遍存在着某种与遗传相关的、慢性的适应性或代谢问题。这或许是在相对单一、稳定的生态循环系统中长期演化,基因库缺乏新鲜血液流入,加上可能的初始移民群体本就规模有限,所导致的隐性遗传疾病积累或适应性基因表达偏移。
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,沈清需要一个更直接的机会。恰在此时,一个意外的契机出现了。墨队长再次来访,这次并非为了公事,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私人焦虑。他提及自己的一名子侄,一个名叫“墨云”的少年,近半年来身体日渐虚弱,经常无故乏力,偶尔低烧,聚落内的医者检查过,只说是“先天体弱,需静养调理”,但效果甚微,近几日情况似乎有所加重。
“听闻沈清阁下精通医理,来自‘桃源’的传承或许有不同见解。”墨队长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恳切,尽管他努力保持着护卫队长的沉稳,“那孩子……是家族这一代资质不错的苗子,若有可能,能否请阁下代为看看?此事……纯属私人请托,与长老会和聚落公务无关。”
沈清与林悦、陈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,既能帮助墨队长(或许能赢得这位实权人物更进一步的信任或好感),又能近距离检查聚落居民的身体状况,验证自己的推测。林悦微微点头,示意沈清应下。
“医者本分,自当尽力。”沈清温和应允。
在墨队长的安排下,沈清在两名护卫“陪同”下(名义上是保护,实则也有监视之意),来到了墨家所在的居住区。墨云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,面色苍白,身形瘦削,斜倚在床榻上,精神萎靡。看到沈清这个“外界来客”,眼中流露出好奇,但更多的是疲惫。
沈清先是温言询问了症状、病史,随后进行了细致的望闻问切。她动用了“桃源”传承的独特诊断技巧,包括对人体生物场的细微感知(这不同于林悦那种对宏观能量流的感应,更侧重于个体生命体征的微观探查),以及对体液、体表电信号等的非侵入性探测。在墨队长紧张的注视下,沈清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。
“墨队长,”检查完毕后,沈清示意墨队长借一步说话,来到外间,“令侄的情况,恐怕并非简单的‘先天体弱’。”
“请阁下明言。”墨队长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他的问题,根源在于遗传。”沈清斟酌着用词,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,“我观察到,他的细胞能量代谢通路存在某种低效和迟滞,某些关键酶活性似乎不足,导致能量产生和利用效率偏低,身体长期处于一种‘亚健康’的透支状态。在年幼或需求不高时或许不明显,但随着成长和活动增加,负担加重,症状就会凸显。此外,他的免疫系统似乎也较为敏感,容易对某些常规食物或环境因子产生轻微过激反应,这也是他偶尔低烧、食欲不振的原因之一。”
墨队长眉头紧锁:“遗传?可是,我们聚落历代都有医者,注重优生配选,为何……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沈清轻叹一声,决定将话说得更明白些,“墨队长,请恕我直言。我这几日观察贵聚落居民,发现许多人都存在程度不同的、类似但较轻的体征。这很可能意味着,贵聚落作为一个长期封闭、人口基数相对有限的群体,在千年繁衍中,某些隐性遗传缺陷或适应性基因的‘代价’,已经逐渐在族群层面累积显现。单一的生态循环系统,虽然稳定,但也意味着环境选择压力相对单一,加上可能的始祖效应……这种缓慢的、普遍性的基因活力退化或代谢偏移,是封闭系统小型族群可能面临的风险之一。在‘桃源’的古籍中,对此类情况有过记载,我们称之为‘微缩种群遗传疲劳’。”
墨队长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并非愚钝之人,沈清的话虽然专业,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:聚落的血脉,可能正在缓慢地、不知不觉地“衰弱”。这远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令人恐惧,因为它来自于内部,来自于他们赖以生存和延续的根本。
“……可有……解救之法?”墨队长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目前看,墨云的情况尚在早期,通过调整能量补充方式,使用一些促进代谢和稳定免疫的温和疗法,辅以特定的锻炼,可以显著改善症状,恢复正常生活。但这只是治标。”沈清坦诚道,“若要治本,涉及整个族群的遗传健康,非一时一日之功,也非一人一力可及。可能需要引入新的基因多样性,或者从基因层面进行非常精细和谨慎的干预调整。这需要系统的研究、大量的数据,以及……整个聚落决策层的共识与支持。”
她没有提及“桃源”可能拥有的更先进的生物技术,那太过敏感。但她的诊断和建议,已经足以在墨队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这不仅关乎他子侄的健康,更关乎整个聚落未来的存续根基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聚落面临的危机,长老会或许有所察觉,但从未如此清晰、专业地指出其遗传学本质。
“此事……请沈清阁下暂且保密,尤其不要对那孩子和无关之人多言。”墨队长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对沈清行了一礼,“阁下恩情,墨某铭记。关于云儿的调理,一切听凭阁下安排。至于……阁下所言族群之患,我会……慎重考虑,择机向大长老禀明。”他显然意识到了此事关系重大,必须谨慎处理。
沈清点头应允,开了些“桃源”带来的、适合墨云体质的基础调理方剂(由聚落可获得的替代材料组成),并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和一套温和的导引动作。
离开墨家,沈清的心情并不轻松。她的验证得到了不幸的证实,这个看似平静的聚落,表面之下潜伏着基因层面的慢性危机。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什么“守护者”派如此固执于传统和稳定——任何大的变动,都可能给这个血脉已显脆弱的族群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。但同时,这也说明了“开拓者”派寻求突破和“回归者”派寻找起源的潜在驱动力——无论是向外寻求新的可能性,还是向内追寻血脉的根源,或许都隐含着对抗这种缓慢“枯萎”的下意识渴望。
沈清的一次诊断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。墨云的个人病情只是一个引子,揭示的是整个星云聚落可能面临的、关乎种族存续的根本性隐患。 这个发现,无疑将为林悦三人与聚落各方接下来的互动,以及聚落内部的权力与路线博弈,增添一个极其重要且敏感的变量。
第214章 沈清诊断基因疾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