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寒意彻底笼罩了雷王星。学堂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进行着，卡米尔以超越年龄的缄默和偶尔显露的精准判断应对着一切，而卡西娅则在磕磕绊绊中努力适应，她那不带任何皇族骄矜的纯真（或者说天然呆），以及身后若有若无的雷狮表哥的影子，让她虽被边缘化，却也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欺凌。

但无论是卡米尔需要耗费心神的应对，还是卡西娅需要努力的理解，都让他们更加珍惜返回偏宫后的时光。那里是他们褪去“雷鸣”与“雷娅”外壳，重新做回卡米尔和卡西娅的港湾。

十二月末，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，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很快便洋洋洒洒，将偏宫荒芜的庭院和那总是显得有些寂寥的小花园，温柔地覆盖上一层松软的白毯。窗棂上凝结出晶莹的冰花，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微芒。

卡米尔站在书房的窗边，看着外面一片银装素裹。前世的记忆里，这个季节往往意味着厄流区更难熬的寒冷，或是星际航行中需要额外注意的航道霜冻。节日？圣诞？那对他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概念，属于那些有温暖壁炉、丰盛食物和亲人团聚的“正常”世界，与他无关。

但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
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、带着雀跃的脚步声。随即，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，黑色的卷发有些蓬松，蓝色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。

“哥哥！下雪了！好大的雪！”卡西娅的声音像清脆的铃铛，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她身上裹着母亲用旧毯子改的厚外套，脸颊被室外的寒气冻得微微发红，更衬得那两颗眼下痣清晰可爱。

卡米尔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女孩眼中全然的喜悦，像一簇小小的火苗，驱散了冬日的几分清冷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
“我们出去玩雪好不好？就一会儿！”卡西娅跑进来，仰着小脸恳求，小手习惯性地拉住卡米尔的衣袖轻轻摇晃，“我想堆雪人！小小的一个就好！”

卡米尔垂眸，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期待，又瞥了一眼窗外持续飘落的雪花。理智告诉他，应该让她待在温暖的室内，避免受凉。但情感上……他想起前世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童真的时刻，也从未有人用这样依赖而欢欣的眼神望着他，期待着他的参与。

“……穿厚点。”他最终妥协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少了一分惯常的疏离，“围巾戴好。”

“嗯！”卡西娅用力点头，立刻跑回房间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还不忘拿上一条稍微小一点的旧围巾——那是她坚持要带给“雪人朋友”的。

庭院里一片洁白，雪还在下，寂静无声。卡西娅一踏入雪地，就发出小小的欢呼，试着踩出几个脚印，然后蹲下身，笨拙地开始拢雪。卡米尔没有立刻加入，他站在廊下，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动物在雪地里忙碌，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，显得格外鲜活。

他的目光沉静。重生者的灵魂让他习惯以观察者和谋划者的视角看待一切，包括此刻妹妹的快乐。他分析着这快乐的原因：新奇的雪景，孩童的天性，以及或许……有他陪伴的安心。这是一种简单的、基于当下环境的正面情绪反馈。他本该冷眼旁观，维持内心的绝对理性。

可是，当他看到卡西娅试图滚一个雪球，却因为力气小总是散开，急得小脸皱成一团时，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动了。

他走到她身边，蹲下身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帮她拢起周围的雪，压实，然后开始滚动。他的动作稳定而有效，很快，一个大小适中的雪球基底就成形了。卡西娅惊讶地看着，然后露出了崇拜的笑容：“哥哥好厉害！”

卡米尔没有回应她的夸奖，只是继续默默地滚出第二个小一点的雪球，叠放在基底上。卡西娅则兴奋地找来小石子做眼睛，用一根枯枝做鼻子，还踮起脚，小心翼翼地为雪人围上她带来的旧围巾。一个歪歪扭扭、却充满童趣的小雪人诞生了。

“看！哥哥！这是我们的雪人！”卡西娅指着雪人，笑容灿烂，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发梢，晶莹闪烁，让她看起来像个雪中的精灵。

“嗯。”卡米尔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雪人那用石子拼出的、略显滑稽的笑脸上。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陌生的暖意，悄然划过心间。这感觉转瞬即逝，却真实存在。

玩了一会儿，卡米尔感觉到卡西娅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红，便开口道：“该回去了。”

卡西娅虽然有些不舍，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。她看了看小雪人，又看了看庭院角落那棵即使在冬天也依旧苍翠的雪松。那棵树很高大，枝叶上积了厚厚的雪，像一座天然的白色宝塔。

“哥哥，”她拉住卡米尔的手，指向雪松，“那棵树，好像故事书里的圣诞树呀！虽然没有亮晶晶的装饰和礼物。”

圣诞树？卡米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是啊，今天是圣诞夜。前世在星际流浪时，他也曾路过一些庆祝圣诞的星球，见过那些灯火辉煌、挂满饰品的树木。热闹是别人的，与他无关。但此刻，在这寂静偏宫，这棵覆雪的雪松，在妹妹眼中，却成了节日的象征。

“今天是圣诞夜。”卡米尔陈述道，声音平淡。

“圣诞夜？”卡西娅眨了眨眼，对这个词有些熟悉又陌生，“是不是……会有圣诞老人来送礼物的夜晚？妈妈以前好像提过一点点。”

圣诞老人。卡米尔脑海中闪过关于这个传说的碎片信息。一个驾着驯鹿雪橇、穿着红衣服、给孩子们送礼物的神秘老人。典型的、充满幻想色彩的节日符号。

他牵着卡西娅走回廊下，拍掉彼此身上的雪。室内比外面温暖许多，炉子里烧着不多的炭火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母亲已经歇下了，偏宫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俩。

卡西娅似乎还沉浸在“圣诞”的氛围里，她坐在靠近炉火的小垫子上，双手托着腮，看着窗外朦胧的雪光和那棵雪松的轮廓，小声问：“哥哥，圣诞老人……真的存在吗？他会来我们这里吗？”

卡米尔在她旁边坐下，拿起一本旧书，却没有翻开。他看着她被炉火映得发亮的好奇眼眸。按照他过往（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大部分时间）的习惯，他会直接给出基于现实逻辑的否定答案，或者干脆沉默。打破孩童不切实际的幻想，在他看来并非残忍，而是让他们更早认清现实。

但此刻，话到嘴边，他却迟疑了。

他想起了流星雨夜晚她许下的愿望，想起了她为雪人围上围巾时认真的样子，想起了她因为一朵小花、一只蝴蝶就能开心半天的单纯。她的世界，至少在偏宫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，还保留着许多美好的、未被现实残酷打磨的角落。

告诉她一个全然幻灭的答案，似乎……有些不忍。

而且，他，一个重生者，本身不就是最大的“不现实”吗？

“圣诞老人的传说，起源于一位名叫圣·尼古拉斯的主教。”卡米尔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。他没有直接回答“存在与否”，而是选择了讲述。

卡西娅立刻被吸引了，转过身，全神贯注地看着哥哥。

卡米尔用他特有的、条理分明却又不失简洁的语言，讲述了圣·尼古拉斯暗中帮助穷苦人家，偷偷赠送金币的故事。他略去了宗教细节，重点在于那份“匿名给予”的善意和惊喜。

“所以，人们纪念他，演变成了圣诞老人的传说，”卡米尔总结道，“在圣诞夜，为相信这份善意的孩子送去礼物和祝福。”

卡西娅听得很认真，蓝眼睛一眨不眨。“圣·尼古拉斯先生…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。”她小声说，语气里充满了憧憬，“偷偷帮助别人，不让别人知道……就像……”

她忽然抬起头，看向卡米尔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就像哥哥一样！”

卡米尔微微一怔。

“哥哥总是帮我修好兔子先生，给我讲星星的故事，陪我堆雪人，在我害怕的时候陪着我……”卡西娅掰着手指头数着，语气越来越肯定，“哥哥也是偷偷对我好，虽然哥哥不说，但西娅都知道的！”

她站起身，凑到卡米尔面前，仰着小脸，笑容温暖又依赖：“所以，哥哥就是西娅的圣·尼古拉斯先生！”

卡米尔彻底愣住了。炉火的光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跳跃，却难以照亮他此刻内心的波澜。圣·尼古拉斯先生？他？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去、满心算计与谋划、双手注定沾满鲜血的重生者？

荒谬。这是他的第一反应。

但看着妹妹那全然信任、甚至带着点小小骄傲的眼神，那句冰冷的否定却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她说，他是她的圣·尼古拉斯先生。

不是传说中那个普世慷慨的圣人，而是独属于她卡西娅的，会默默修好布偶、讲述星空、在雪夜陪伴的“给予善意和守护”的存在。

这份认知，简单、直接，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撼动。它无关乎他真实的复杂与黑暗，只关乎在她纯粹视角里的那个“哥哥”形象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卡米尔才极其轻微地、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，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形的、近乎无奈的弧度。他伸出手，像往常一样，揉了揉卡西娅柔软的发顶，动作却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丝。

“胡说什么。”他低声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少了几分冷硬。

卡西娅却把这当成哥哥不好意思的默认，笑得更开心了。她重新坐回垫子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窗外的雪和雪松，喃喃道：“虽然没有圣诞老人的大礼物，但是有哥哥在，有妈妈在，有我们的雪人，还有那棵像圣诞树的雪松……西娅觉得，已经很幸福了。”

幸福。

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，如此自然，又如此……有分量。

卡米尔的目光也投向窗外。雪似乎小了一些，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，洒在雪地上，泛起一片清冷柔和的银辉。那棵覆雪的雪松静静矗立，确实像一棵未经装饰却别具风骨的圣诞树。

他忽然想起在某个遥远星球的图鉴上看到过的一种小花——铃兰。它们洁白、小巧、成串低垂，象征着“幸福归来”。卡西娅此刻的样子，缩在炉火边，眼睛映着火光和月光，说着“幸福”的模样，竟奇异地与记忆中铃兰的影像重叠了。

纯洁，脆弱，却带着一种安静而坚韧的、指向幸福的美好。

“你很像铃兰。”卡米尔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她听。

“铃兰？”卡西娅好奇地转过头。

“一种小花，”卡米尔解释道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，“意思是……幸福。”

卡西娅眨了眨眼，消化着这个新比喻。铃兰……幸福……哥哥说她像代表幸福的小花？比蓝闪蝶的比喻更让她心里暖洋洋的。她忍不住弯起眼睛，蹭到卡米尔身边，轻轻靠着他：“那哥哥就是让铃兰开花的大树！嗯……就像那棵雪松！”

卡米尔没有反驳，也没有回应。他只是任由妹妹靠着，感受着从她小小的身体传来的、令人安心的温度。

窗外的雪渐渐停了，月色更加清明。偏宫一片寂静，只有炉火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没有华丽的装饰，没有丰盛的宴席，没有热闹的聚会，只有兄妹俩相依在炉火边，看着窗外的雪松与月色。

但对卡米尔而言，这个圣诞夜，远比记忆中任何繁华热闹的节日景象，都要清晰，都要……特别。

他重生的意义，除了修正前世的遗憾，追随雷狮大哥，似乎……也包含了守护眼前这片小小的、铃兰般的幸福。

他伸出手，将炉火拨得更旺一些，确保温暖能笼罩住靠着自己的妹妹。

“该睡了。”许久，他低声说。

“嗯。”卡西娅揉了揉眼睛，有些困倦，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，“晚安，哥哥。晚安，圣·尼古拉斯先生。”

卡米尔抿了抿唇，没有应声，只是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

将妹妹送回房间安顿好，看着她熟睡中依旧微微扬起的嘴角，卡米尔回到了自己的小书房。他没有立刻休息，而是站在窗边，久久凝视着庭院里那个小小的雪人，和那棵沉默的雪松。

圣·尼古拉斯先生吗？

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未来会握住武器，会施展元力，会沾染尘埃与鲜血。但此刻，它们刚刚堆过一个雪人，拂去过妹妹发梢的雪花。

或许，在某个仅属于卡西娅的、微小而纯粹的世界里，他可以暂时扮演这样一个角色。

一个只给予守护、不索求回报的，沉默的圣·尼古拉斯。

雪后的夜空格外澄净，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闪烁。卡米尔拉上窗帘，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
“圣诞节快乐，西娅.’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