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流区

时光在偏宫与学堂两点一线的平静（至少表面如此）中，又流淌了两年。卡米尔八岁，卡西娅七岁。两年的时光足以让孩童的轮廓发生细微的变化。卡米尔的身量抽高了一些，虽然依旧比同龄的皇族子弟显得瘦小，但那份沉静的气质愈发凸显，像一株在阴影中顽强生长的植物，根系深扎，不为人知。卡西娅也长高了一点，黑色的长卷发更浓密了些，衬得那双蓝眼睛和对称的眼下痣愈发清晰，只是性格里那份依赖哥哥的天然懵懂依旧，在哥哥和雷狮有意无意的庇护下，她并未完全意识到他们所处环境的真正险恶。

这两年，他们与雷狮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雷狮依旧是那个张扬不羁、如同雷霆的三皇子，但他出现在偏宫和学堂里他们身边的频率明显增高。他似乎真的将这对安静的兄妹视为了某种意义上的“自己人”——虽然表达方式依旧独特。

他会毫不客气地抢走卡米尔正在看的书，胡乱翻几页又丢回去，评价一句“看得懂吗你？”；他会突然从背后出现，把正在发呆的卡西娅吓得差点跳起来，然后大笑着递给她一块甜腻过度的糖果；他偶尔会拉着卡米尔，询问他对某些皇族内部流传的、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的看法，紫眸中闪烁着试探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卡米尔总是能用最简洁、最精准的语言给出分析，这让雷狮越发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堂弟有点意思。

而对于卡西娅，雷狮似乎找到了一种固定的互动模式——逗弄加投喂。他乐此不疲地给她起各种奇怪的外号，从“小不点瑞娅”到“笨兔子”（因为她总抱着那个旧布偶），看她鼓着腮帮子想反驳又不敢的样子。同时，他带来的小玩意儿也从亮晶晶的石头升级成了更实用的东西——有时是一小盒效果不错的伤药（“省得你们偏宫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”），有时是几本卡米尔可能会感兴趣的、关于机械或星图的新书（“随便拿的，你看不看？”），甚至有一次，他带来了一小包据说是其他星球特产的、味道奇异的茶叶，让病弱的母亲喝下后，咳嗽竟真的缓解了少许。

卡米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对雷狮的感激与忠诚日益加深，同时也更加警惕。他深知，雷狮的庇护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保障，但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，取决于雷狮的心情，更取决于雷王星顶层那变幻莫测的风向。他像一只敏锐的猎犬，时刻嗅着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。

然而，真正的风暴来临得如此突然、如此猛烈，远超一个八岁孩童（即使他拥有重生的灵魂）的预料。

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，卡米尔正在书房里对照着一本破旧的星图手册，在自制的简陋星盘上做着标记，卡西娅则在旁边用彩色的线绳试图编织一条“星轨”。突然，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带着恐慌的骚动感，如同涟漪般从皇宫主殿的方向隐隐传来。不是声音，更像是一种无形压力的骤然改变。

卡米尔猛地抬起头，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。他心中警铃大作。这种不祥的预感……

紧接着，偏宫那扇几乎不被人在意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，几名身着皇家侍卫铠甲、面色冷硬的人闯了进来，为首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、表情倨傲的官员。

“雷鸣！雷娅！”官员的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感情，目光扫过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、脸色苍白的母亲，以及迅速将卡西娅护在身后的卡米尔，“奉摄政王令，尔等卑贱血脉，即刻起，剥夺皇族身份，驱逐出宫，永不得踏入皇城半步！”

命令简短而残酷，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。

卡米尔的心脏骤然收缩，但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，只是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极地寒冰。他紧紧握住身后卡西娅微微发抖的小手。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只是，原因是什么？前世，他们被驱逐是因为母亲病重，皇族不愿再浪费资源，以及对他这个“污点”的彻底清理。这一世，母亲的情况明明……

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母亲虚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
那官员冷哼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或许是兔死狐悲的惊惧，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冷酷：“雷皇陛下……驾崩了。皇城之内，需要肃清一切不稳定因素。”

雷皇……驾崩？

卡米尔如遭雷击。雷皇，雷狮的大伯，雷王星的统治者……死了？在前世，雷皇的离世并非在这个时间点，也绝非如此……突然。 “驾崩”这个词，在这种语境下，透着浓浓的不寻常。

是了，只有顶层权力的剧烈更迭，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清理他们这些无关紧要却又碍眼的“污点”。是谁动的手？力天使？还是……其他？

没有时间给他深思。侍卫们已经开始粗暴地驱赶他们，不允许他们携带任何多余的物品。母亲几乎站不稳，卡米尔一手紧紧搀扶着母亲，另一只手死死拉着已经完全吓呆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卡西娅。

“哥哥……”卡西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，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，天就塌了。

“别怕。”卡米尔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，像定海神针般传入卡西娅耳中，“跟着我。”

就在他们被推搡着走出偏宫大门的那一刻，卡米尔眼角的余光，似乎瞥见了远处高耸廊柱后，一个一闪而过的、熟悉的黑色身影。是雷狮！他紫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，有愤怒，有压抑，还有一丝……无能为力？他远远地看着，拳头紧握，却没有上前。

卡米尔瞬间明白了。雷狮知道了，但他无法阻止。这场清洗来得太快太猛，即使是身为皇子的他，在此时也无力回天。但那个眼神，让卡米尔心中最后的一丝慌乱也平息了。大哥还在。

他们被毫不留情地押送着，穿过曾经只能远远仰望的华丽宫殿群，穿过那些冷漠或带着好奇、厌恶目光的人群，最终，被扔出了皇城那高大、冰冷的大门。

门外，是另一个世界——厄流区。

污浊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，混杂着垃圾、劣质燃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。眼前是拥挤、破败、杂乱无章的棚户和建筑，街道狭窄泥泞，随处可见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或凶狠的人群。与皇城内井然有序的冰冷华丽相比，这里充满了混乱、原始的生命力与绝望。

母亲看到眼前的景象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，身体软了下去。卡米尔用力撑住她，同时将卡西娅更紧地搂在身边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、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环顾四周，根据前世的记忆，他辨认着方向。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衣服、看起来像是底层办事员的人匆匆走了过来，低声对押送他们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，又塞过去一个小袋子。

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，倨傲的官员皱了皱眉，最终挥了挥手：“跟他们走。”

那个办事员这才转向卡米尔一家，语气谈不上客气，但也没有太多恶意：“跟我来，三……有人给你们安排了住处。”

卡米尔立刻明白了。是雷狮。即使在他自身可能也处境艰难的时候，他依然为他们做了安排。

所谓的“还不错的居所”，在厄流区，确实算得上“不错”。那是一个位于相对安静（或者说，相对不那么混乱）角落的小屋，只有一个房间，墙壁斑驳，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板床、一张歪斜的桌子和两把椅子，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。但至少，它有一个可以锁上的门，屋顶看起来暂时不会漏雨。

“每个月会有人送一次食物过来，够你们勉强糊口。”办事员丢下这句话，便匆匆离开了，似乎不愿在此地多待一秒。

门被关上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三人。母亲再也支撑不住，瘫坐在冰冷的板床上，低声啜泣起来。从皇宫偏宫到厄流区的陋室，这巨大的落差和未来的茫然，几乎击垮了这个本就病弱的女人。

卡西娅紧紧抱着哥哥的腰，把小脸埋在他怀里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，陌生的、肮脏的环境，空气中难闻的气味，还有刚才路上那些人的眼神……

卡米尔轻轻拍着妹妹的背，目光扫过这个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。比起前世刚到厄流区时，连这样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，只能躲在废弃管道里的处境，已经好了太多。

“没事了，西娅。”他低声安慰，声音是罕见的柔和，“我们暂时安全了。”

他扶着母亲躺下，又安抚好妹妹，然后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小屋。门窗是否牢固，是否有其他出入口，周围邻居的情况……他像一只回到熟悉猎场的幼兽，迅速而冷静地重新评估着生存环境。

厄流区的生活，艰难而粗糙。每个月送来的食物确实只够勉强维生，大多是些粗糙的黑面包、干瘪的豆类和偶尔一点点劣质的肉干。卡米尔开始学着用前世在厄流区摸爬滚打的经验，小心翼翼地外出，寻找一些可以补充食物来源的机会，或者捡拾一些别人丢弃、但或许还有用处的零件。他必须极其谨慎，厄流区的法则赤裸而残酷，暴露弱点或拥有不该拥有的东西，都可能招致灾祸。

卡西娅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些许。她不再像在偏宫时那样无忧无虑，虽然依旧依赖哥哥，但那份依赖中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懂事。她会努力帮哥哥打扫那个小小的家，会学着用那些粗糙的食材准备简单的食物（虽然常常弄得一团糟），会在哥哥外出时，紧紧关好门，和母亲待在一起，即使害怕，也会努力不哭出声。

她那双如同蓝闪蝶翅膀般的蓝眼睛，在厄流区灰暗的背景下，显得更加明亮，却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。她不再问起关于皇宫、学堂或者“私生子”的问题，仿佛那些都成了一个遥远的、不真实的梦。

然而，黑暗中总有一线微光。

雷狮经常会偷溜出来看他们。

他总是像一阵风一样，在夜晚或者不易被察觉的白天，突然出现在小屋附近。他依旧穿着华贵的衣物，与厄流区的环境格格不入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。

“喂，卡米尔！”他会压低声音，带着惯有的、略显张扬的笑意，敲响他们的门。他会带来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一大包新鲜柔软的白面包、香甜的果酱、甚至还有难得的牛奶和水果；他会带来干净的绷带和效果更好的药品，指名是给“阿姨”的；他还会带来一些书籍和图纸，塞给卡米尔。

“看看这个，最新的飞船引擎简化图，估计你也看不懂。”

“这本，《基础格斗》，垃圾读物，随便看看打发时间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故意的漫不经心，但卡米尔能感觉到那份隐藏的关切。雷狮会简单询问他们的近况，警告卡米尔哪些区域最近不太平，有时，他会看着蜷缩在卡米尔身边、安静听着他们说话的卡西娅，随手揉乱她的头发，塞给她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。

“小笨蛋，没哭鼻子吧？”

卡西娅会摇摇头，小声说：“没有，谢谢表哥。”然后珍惜地捧着那块巧克力，却不舍得立刻吃掉。

雷狮的存在，像一道强光，短暂地驱散了厄流区的阴霾。他不仅带来了物资，更带来了一种无形的支撑——他们并非完全被遗忘，在皇城那冰冷的高墙之内，还有人记得他们，并且愿意冒着风险来看望他们。

卡米尔将这些铭记于心。他知道，雷狮的处境恐怕也并不轻松。雷皇的突然“驾崩”，权力洗牌，作为皇子的雷狮必然也处于风暴眼中。他能抽出时间、冒着风险来到这里，这份情谊，远比那些食物和书籍更重。

送走雷狮后，小屋会重新陷入寂静。卡米尔会就着昏暗的灯光，翻阅雷狮带来的书籍，手指在那些复杂的图纸上划过，大脑飞速运转，吸收着一切可能在未来用到的知识。卡西娅则会靠在哥哥身边，有时看着他学习，有时摆弄着雷狮这次带来的一两个小玩意儿，或者只是安静地发呆。

窗外是厄流区永不停止的喧嚣和危险，窗内是相依为命的微弱温暖与沉默的坚持。

卡米尔看着灯下妹妹安静的侧脸，看着她眼底那两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的小痣，心中那个关于“礼物”的想法再次浮现。

即使坠入泥泞，这份“礼物”依旧在他身边。而为了守护这份礼物，他必须变得更强，必须利用一切资源，包括厄流区这所残酷的“学校”，也包括雷狮大哥带来的希望之火。
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星的、被厄流区灯火映照得昏红的夜空。前路依旧迷茫且布满荆棘，但这一次，他并非独自一人。他有了必须守护的人，也有了明确要追随的光。

厄流区的阴影，笼罩着现在，却无法吞噬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