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好

踏进门的那一刻，熟悉的暖意便包裹住你的身体——回到家的感觉，真好。你的房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，老式的木质家具泛着光泽，床头摆着早已褪色但是干净的布娃娃，墙上贴着小时候画的涂鸦还有各种贴纸，一切都和你七岁离开家、奔赴山东省队时一模一样，连空气里都飘着安心的味道。

母亲林女士早已提前赶回了家，父亲依旧是老样子，部队里事务繁忙，终究没能抽空回来。林女士年轻时可是军艺的顶流花旦，柳叶眉、杏核眼，高鼻梁，小嘴唇，长得很像台湾的胡茵梦，当年一登台便艳压群芳，追她的人能从青岛排到海南，有家世显赫的干部子弟，有才华横溢的文艺青年，可她偏偏独具慧眼，一眼相中了当时还是年轻军官的老舒同志。彼时的老舒浓眉大眼，额前一缕自来卷添了几分憨态，一身军装笔挺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锐气与担当，明明前途无量，却在她面前笨拙得只会递热水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一眼便是一辈子，但是老舒同志在结了婚后脑子跟开窍一样，会给林女士写情诗，也会托人给林女士带大白兔奶糖，甚至被某些老干部评为有伤风化的亲亲抱抱都信手拈来。

晚饭时，餐桌被各式家常菜摆满，林女士的筷子就没停过，一个劲儿地往你碗里添菜。“再吃点，看你瘦的，脸都小了一圈。”

“妈妈，够了够了，我快吃不下了。”你笑着拒绝，下一秒，她就像所有的山东妈妈一样，开启了连环追问模式。

“在队里吃得惯吗？”

“住的地方好不好？暖气够不够？”

“有没有人欺负你啊？要是受委屈可别憋着。”

“和伙伴们相处得好不好啊？”

“和伙伴们相处得好不好？”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戳中了你心口最软的地方。你向来和你妈妈亲，不只是母女，更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，从小到大，无论开心还是委屈，你都会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。

积压许久的不如意，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你知道，林女士是世界上最开明的母亲，于是深吸一口气，把自己早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，一字一句，毫无隐瞒。

听完后，林女士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，既没有指责，也没有惊慌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你，轻声问道：“你十七岁，有这种懵懂的心思很正常，但你其实并不喜欢他，对不对？”

你点了点头，眼眶微微泛红。林女士的眼神终于有了动容，她放下筷子，伸手轻轻摸了摸你的小脸，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：“是妈妈不好，不该在你那么小的时候，就把你送到省队，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拼。后来又调去浙江，接着又被调走，你孤单了，才会稀里糊涂开始这段感情——说荒诞，却也藏着小姑娘的纯真。”

话音刚落，她又忽然笑了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：“不过，我也没想到，我的女儿这么受欢迎，才十七岁就有人喜欢啦。”

拜托，老妈，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！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，心里的委屈却消散了大半。

接着，你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眼下的烦恼——那天在更衣室里，你一时口不择言，戳中了汪顺的软肋，如今两人形同陌路，明明在同一个训练馆，却连一句话都讲不上。

林女士听完你的絮叨，放下茶杯沉思片刻，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通透。“这有什么难的？”她拍了拍你的手背，语气轻快，“下次训练碰到，你主动递瓶水，喊一声‘顺哥’，再随口问两句训练的事，台阶不就有了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，哪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疙瘩。”

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脸颊发烫：“不好不好，太刻意了，我拉不下脸。”

“那不然让嘉余当个传声筒？”母亲又出主意，“让他在中间提一句，说你知道错了，想跟汪顺和好，年轻人之间，没那么多计较。”

“不行不行，”你还是拒绝，心里的别扭像打了死结的绳，“这样更奇怪了，他会觉得我故意找台阶下，多没面子。”

林女士被你逗笑，点了点你的额头：“你啊，就是自尊心太强。汪顺那孩子我见过，温温柔柔的，当年还总给你带山东的特产，心里肯定也没真怪你。”那时你刚满十四，林女士从部队请假看你，也是第一次见到你浙江队的伙伴们。

你嘟囔着“不一样”，心里却忍不住动摇。母亲的话句句在理，可那句“对不起”和一声“顺哥”，就是哽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晚饭过后，你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趴在熟悉的旧床上，床垫的软硬度都带着童年的记忆，可心里的烦躁却翻江倒海。鬼使神差地，你点开了微信，手指在屏幕上犹豫许久，还是点开了汪顺的朋友圈。

最新一条动态是下午发的，照片里他站在青山绿水间，身边的女孩笑靥如花，两人并肩而立，手里举着同款雪糕，配文简单直接：“难得的放松。”

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，画面刺眼得让你下意识眯起了眼睛。朋友圈下面，徐嘉余、叶诗文等人的点赞和调侃一溜排开，队里真的是一片和睦的样子，衬得你特别尴尬。

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，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，堵得你胸口发闷。你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，脸颊烫得惊人。心里一个声音在骂自己，真的好没出息，人家高高兴兴地度二人世界，你却在这里为一段同门情伤怀，人家早就把这段可有可无的友情干脆利落地隔断，而你却喋喋不休地折磨自己。

你抓起枕头捂住脑袋，试图压下纷乱的情绪。可汪顺温和的笑容、吵架时他泛红的眼眶、朋友圈里他和女朋友的亲密模样，还有自己心底那份不甘与委屈，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盘旋。明明是你先口不择言伤了他，明明是你拉不下脸不肯低头，可看到他过得好，心里却莫名地不舒服。你知道这样的自己很矫情，很无理取闹，可那种烦躁与酸涩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，，搅得你彻夜难眠。

转眼间到了离家的时候，你和林女士依依不舍地分别。她攥着你的手嘱咐：“明年的奥运，无论结果如何，爸爸妈妈永远爱你。”你点了点头，像小时候一样亲了亲妈妈的脸颊。

踏上了前往浙江的航班，抵达训练基地后，你近乎苛刻地苛责自己，一项项高强度训练轮番上阵，汗水浸透衣衫的滋味成了日常。朱导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，总说：“那时候舒渔眼里的好胜心，近乎到达了一种疯魔的状态。”

奥运会参赛名单正式下达，女子200米仰泳项目后，赫然印着你的名字——你是唯一的参赛选手。很多人都对你说：“还小呢，年轻就是资本，能游进半决赛就已经很厉害了。”可你偏偏不肯被这份“宽容”迷惑，人生能有几个四年？奥运赛场从不是用来“试水”的地方。

压力如潮水般涌来，重得让你喘不过气。父亲曾说：“山东队启蒙了你，浙江队培养了你，你肩上的担子，从来都不轻。”自出道起便顶着“天才少女”的名号，从来都不是幸事。外人的期望被无限放大，一旦失误，随之而来的失望便会铺天盖地。他们迫切地想要见证一位女子仰泳天才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异彩，而他们认定，那个人必须是你。

你怕输，怕辜负，怕让所有期待你的人失望。不知从何时起，在训练场的泳池边，无意识地啃咬手指成了你的常态。指尖传来的酥麻痛感，成了混乱思绪里唯一的锚点，能让你紧绷的心稍微舒缓片刻。

封闭集训期间，不可避免地要遇见那些让你别扭却不得不面对的人——汪顺，还有宁泽涛。你尽可能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，赛前的压力与心底的郁结交织在一起，让你越发依赖啃咬手指的痛感。常常是啃到渗血，贴上创可贴，看着伤口慢慢愈合，那份细微的、带着自虐意味的快感，成了支撑你走下去的隐秘力量。

直到那天，集训后的休息时间，你蜷缩在角落，下意识地将食指凑到嘴边，刚要咬下去，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攥住了你的胳膊。

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。你抬头，撞进汪顺沉静的眼眸里，他的眉头微微蹙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责备：“手指头很好吃吗？”

你浑身一僵，像被抓包的孩子，脸颊瞬间发烫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。他低头看向你的指尖，原本白皙的皮肤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咬痕，最新的一道伤口还在渗着血丝。

汪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拉着你走向队医室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，动作却异常轻柔，先用生理盐水细细清洗伤口，再用棉签蘸取酒精轻轻擦拭，疼得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。他动作一顿，抬眼看了你一眼，眼底的责备淡了些，多了几分无奈，擦拭的力道放得更轻了。

创可贴被他仔细地缠在指尖，一圈又一圈，严丝合缝。全程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。你低着头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心里的别扭与委屈突然翻涌上来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，那些故作坚强的伪装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
自尊、面子，在他温热的指尖触感里，突然变得一文不值。你吸了吸鼻子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砸在他握着你手指的手背上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停。

“师兄……”你哽咽着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，“你不要不管我。”

一句话说完，积攒了近半年的委屈彻底决堤，你肩膀微微颤抖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。汪顺身体一僵，握着你手腕的手紧了紧，片刻后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放得柔缓：“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？”

那声叹息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所有心结。你再也忍不住，扑进他怀里，放声哭了出来，把所有的压力、恐惧、孤单全都倾泻在他肩头。他的手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轻轻落在你的背上，拍打着，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受委屈的你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