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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望着那道由于身份巨大差异而形成的鸿沟，心底最后一丝懵懂的情愫也被现实碾碎。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踏上返程的大巴，也不晓得如何在寥寥几个记者的镜头下狼狈躲闪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，累得连抬眼的劲儿都没有，唯有心底一片清明得发冷，这是在未成年时期给你最激烈的成长，生长痛，接受一切世俗。。

抵达酒店时，走廊里没有朋友们的庆祝声，只有朱指导阴沉如乌云的面孔在墙边的尽头等候。

“啪！”清脆的巴掌声骤然打破走廊的寂静，力道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凌厉。你没有反驳，也没有情绪，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天会到来，只是木然地承受着，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

“我以为你是块能成大器的料！”朱指导的声音里翻涌着怒火，“才到八一队几天，就学那些不懂事的小孩谈情说爱！你要是成年了，我不管你；你要是跟那些混到退役就完事的运动员一样，我也不管你！”

“我不管你”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针，猝不及防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汪顺也曾这样说过，如今从自己最敬重的教练口中吐出，更添了几分酸涩。泪水再也忍不住，夺眶而出，砸在酒店厚重的地毯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朱指导仍在喋喋不休，语气里满是焦急：“可你偏偏在奥运会的节骨眼上犯糊涂，你这是想作死！你要知道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一米七八的你突然上前一步，紧紧搂住了眼前的小老头儿。朱指导一愣，显然没料到你会有这样的举动，扬起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被人管着的感觉，真好啊……”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归途，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倾泻。

朱指导的怒火瞬间消散，只剩下无奈与心疼。他抬手，轻轻揉了揉你的头发，语气柔和了许多，良久参发出一句你刚进浙江队常说的那句话：“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！”

走廊里的寂静被这声叹息打破，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.....

那晚，朱指导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让你回队里休息。你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心里清楚——即便没有那一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巴掌，没有那些戳破现实的话语，你也终究会和他说再见。有些选择，早在喀山赛场的泳池里，就已注定。

回到国内的第一晚，宿舍楼下的路灯晕着暖黄的光。你男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，手里捏着瓶你最爱的橘子味汽水，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，像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。他大概是觉察到了你比赛时的反常，却只当是你累了，或是想家了。

“回来啦？看你比赛时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累着了？”他快步上前，将汽水递过来，语气里的关切一如往常。阳光开朗的模样，总能轻易驱散周遭的阴霾，这两个月里，他总以这样的姿态，给你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温暖。

你却下意识地偏过头，避开他的目光，指尖攥得发白。汽水的甜香在鼻尖萦绕，喀山世锦赛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：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意气风发，被鲜花与闪光灯簇拥的众星捧月，还有你手中那枚银牌的刺眼光芒——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逼迫着你做出最后的抉择。

你终究还是辜负了他。深吸一口气，你抬起头，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：“哥，要不，咱们就这样吧。我觉得咱俩，太不合适了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，他脸上的笑容僵住，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。手里的汽水不知何时滑落，“砰”地砸在地上，橘色的液体漫出来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，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。

没有争吵，没有纠缠，亦没有责问，你和他的关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，像一场未曾惊扰旁人的梦。

有人的青春是热烈的、激情的，甚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；而你的青春，却始终裹挟着迷茫与清醒，在亦步亦趋中试探前行。

结束这段纯洁却懵懂的感情后的第三天，回调指令正式下达——你没有被调回山东老家的队伍，而是浙江队，那个让你心心念念、难以割舍的“家”。

你还记得那天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，你和八一队最要好的几个女队员道别，自始至终没见到前男友的身影。后来才知道，他彼时正受邀参加一档电视台的访谈节目。

鬼使神差地，你在手机上点开了那期节目。屏幕里的他，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模样，仿佛那段短暂的感情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，只是云淡风轻地应答着主持人的每一个问题。当被问及私人情感话题时，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没有女朋友。”

看着屏幕里从容的他，愧疚像潮水般将你淹没。你忽然意识到，这段感情里最自私的人是你。你从未真正喜欢过他，也未曾用心关心过他，他不过是出于纯粹的好感与温柔，心甘情愿地扮演着“好好先生”的角色；而你，却卑鄙地享用着他的包容与温暖，最后又因为自己的清醒与怯懦，无情地将他抛弃。你给了他猝不及防的希望，又亲手将这份希望碾碎，留下满地失望。

若干年后，你偶然翻看QQ空间，才发现他曾在自己的主页写下这样一句话：“你注定是传奇，而我愿意当你传奇人生中不起眼的一部分。”那时早已物是人非，唯有这句话，在时光里静静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青春心事。

重回浙江队，像回到了真正的避风港。队友们围着你叽叽喳喳，七嘴八舌地抱怨“我们家小渔怎么瘦了这么多”，熟悉的斗嘴和关心，瞬间驱散了所有疏离与不安。朱导也笑得合不拢嘴——浙江体育队自然藏着私心，他们盼着里约奥运的奖牌榜上，能有你在浙江队麾下斩获的一枚，所以才急不可耐地将你召回。

于你而言，这亦是最好的安排。浙江队的训练模式早已刻进骨子里，契合你的生理习惯与节奏；更何况，回到这里，也避免了与你前男友同队的尴尬。

只是，另一种尴尬仍在蔓延——你与汪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。

你们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。你是外硬内软，看似倔强，实则早已在心里百转千回，甚至自我内耗；他是外软内硬，平日里温和体贴，可一旦被伤到心底，便会筑起高高的围墙。坦白说，你无数次盼着汪顺能先开口与你说话、聊天，盼着两人能回到从前那般亲近的模样，可就是拉不下脸，连一声“师兄”都哽在喉咙里，难以启齿。

而他，那个向来温润包容、被称作“中央空调”的老好人，那天大抵是真的被你伤透了心。如今再见，他总是刻意躲着你，那副不咸不淡、刻意疏离的模样，让你越发觉得无颜面对。

徐嘉余总爱打趣你们，一遍遍追问“你俩到底怎么了”，你却只能怪他多嘴多舌，将满心的委屈与别扭都发泄在他身上。他无奈地冲你做鬼脸，半开玩笑地调侃：“好好的亲人，怎么就成仇人了？”

眼看封闭集训的日子越来越近，假期里，你听闻汪顺陪着女朋友去了景点旅游。你向朱导请示，想要回青岛老家看看爸爸妈妈。

朱导对你的“醒悟”颇为欣慰——欣慰你听得进劝，及时结束了那段可能影响前程的感情，更欣慰你没有因为失恋而耽误训练。他看着你，语重心长地开口：“你不要怪你师兄。他其实是最上心你的人，担心你年纪小，怕你被男孩子伤了身体、误了感情，就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我，还反复叮嘱我，不要打你，要心平气和地好好说。是我这个当教练的没忍住……说到底，你别怪他‘告状’，也别再跟他置气了。”

你猛地愣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前笔记本的纸张，质地粗糙的纸页硌着指尖，其实，你早该想到的，会这样默默为你操心、甚至不惜“告密”的，除了汪顺，还能有谁？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是他告诉您的，”你的声音细若蚊蚋，良久，才抬起头，眼里满是不知所措与迷茫，“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，才和他生气的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朱导追问。

你撇了撇嘴，忽然像小时候那般耍起了无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：“您去问他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