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麦子种下去,收上来;白菜种下去,收上来;梅花树一年一年长大,春天发芽,冬天开花。花是粉白色的,五片花瓣,薄薄的,阳光可以穿透。花开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树下看,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上、手心里。花瓣是粉白色的,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。粉白、黑、银白,混在一起。
他们每年冬天去北境看林昂。林昂的梅花树也开了。他种在书房窗外,推开窗户就能够到。林清沅有一次推开那扇窗户,梅花枝伸进来,碰到她的脸。她没有躲。
“爹,你把它剪了吧,挡窗户了。”
“不剪。开着吧。”
她就没有再说要剪。每年冬天她回北境,推开那扇窗户,梅花枝都会碰到她的脸。她不再躲了。齐旻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被梅花枝碰到脸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眯眼睛的样子和第一次到武安侯府那天一模一样。
那枚旧玉佩,林清沅后来找玉匠改成了两枚。一枚小一些,用红绳穿了,挂在齐旻脖子上。一枚大一些,她用麂皮绳穿了,挂在自己脖子上。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是一个圆,分开是两个月牙。齐旻的那枚上有半个“林”字,她的那枚上有半个“沈”字。
沈望的玉佩,不再是沈望的。是他们的。
沈蕴写的那些纸,林清沅没有带回林州。她留在北境了,放在林昂书房柜子的最上层。林昂有时候会拿出来看,看完了放回去,第二天又拿出来。他没有说自己在看什么,她也没有问。
除夕那天,齐旻在灶房里擀饺子皮。林清沅拌馅。白菜猪肉的,白菜是自己种的,猪肉是村里杀猪买的。她尝了一下咸淡,淡了,又加了一勺盐。
“咸了。”齐旻说。
“不咸。北境的菜比这个咸。”
“我们现在不在北境。”
“那你想回北境?”
齐旻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。“不是。”
林清沅把盐罐子放回架子上。“那就别嫌咸。”
他们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。煮了六十个,剩六十个冻起来留着初一再吃。饺子端上桌的时候,林清沅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。
“你吃到了。”齐旻说。
“去年也是我吃到的。”
“今年还是你。”
“明年让给你。”
她把铜钱擦干净放在桌上。铜钱是林昂给的,去年包过饺子,今年又包了。她说要留着,明年还要用。
他们坐在灶台边吃饺子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把两个人的脸烤得发红。她吃完了自己盘里的,又从他盘里夹了两个。他没有拦她。
“齐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梅花树明年会开更多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了花我们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完花去北境看爹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完爹回林州种地。”
“好。”
林清沅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,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。“你呢?你想去哪?”
齐旻想了想。“你去哪我就去哪。”
林清沅看着他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左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疤痕从眉梢滑到下颌。他的皮肤是热的,疤痕的质地是粗糙的。
“齐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年你在信里写,‘以后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’。今年还算数吗?”
“算。明年也算。后年也算。一辈子都算。”
林清沅把手收回来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。茶是凉的,她喝了一口。凉茶比热茶苦,但她没有皱眉。
“新年好。”她说。
“新年好。”
两个茶杯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,很轻。
窗外的梅花树在月光下站着,枝干上已经鼓起。花很小,裹着褐色的壳,要等到最冷的时候才会列开,露出里面的粉白。齐旻看着窗外的树,林清沅看着他。
她想,明年这个时候,梅花就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