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59

“你说过了。”

“再说一遍。怕你忘了。”

林清沅看着他蹲在树苗前面，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，手指还停在半空中。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
“没忘。你说了几十遍了。”

“几十遍你都没应。”

“我应了。我说‘好’。”

“那是去年说的。今年还没说。”

林清沅看着他蹲在那里等她说那个字。

“好。”

齐旻站起来。他蹲得太久了，腿有点麻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站定了，没有把她的手推开。

那包茶叶在柜子里躺了两年了。林清沅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，茶叶是深绿色的，一片一片卷曲着。她把茶叶放进茶壶里，提起暖壶把开水倒进去。茶叶在开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，从卷曲的叶子变成一片一片完整的深绿色，在水中缓缓旋转。

茶泡好了。她倒了两杯。

一杯给他，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，灶膛里还有余火。她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入口微苦，回味甘甜。

齐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，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。

“沅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把那三亩地旁边的荒地也开垦了吧。”

“好。种什么？”

“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”

“种菜。白菜、萝卜、辣椒、葱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要种一棵树。梅花树。我娘喜欢梅花。”

齐旻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林清沅看着他。他的眼眶没有红，嘴唇没有抖。他只是把茶杯端得很稳，稳得像手里拿的不是一只杯子，是一样不能碎的东西。她把自己杯子里的茶喝完了，站起来把他的杯子也收了，放在灶台上。

“齐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前半句，我没听到。”

厨房里没有风。她听到了，他她也知道他听到了。她只是想再听一遍。

齐旻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林清沅，我喜欢你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。一辈子。”

林清沅看着他看了几息。然后踮起脚，额头抵了抵他的下颌。一下，就退开了。她的心跳快，他的心跳重。

齐旻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冰凉，指腹上有薄茧，是握锄头磨出来的，是搓麻绳磨出来的，是切萝卜条磨出来的。

“沅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梅花树开了，我们成亲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不是“好啊”，不是“好吧”，不是“好的”。是好。干干净净的，像霜降这天早晨落在麦苗上的那层薄薄的霜。霜是白色的，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化了不是消失了，是变成水，渗进土里，被麦苗的根吸收了，变成麦子的一部分，变成黑面粉做成的馒头里那一点点甜。好，就是那一点点甜。从她嘴里说出来，落在他心上。

她愿意嫁给他。

齐旻握紧了她的手。

“明年梅花开了成亲。后年麦子收了去北境看林昂。大后年——”

“大后年再说。”

“又是‘再说’。”

“你有意见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再说。”

齐旻不说了。他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痒痒的。他没有躲。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，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，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。灰白色的灰在灶膛里堆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