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54

“明天再种。”齐旻把木耧扛回工具棚里。林清沅坐在地头没有动。落日在西边的山脊上，还剩半圆，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，照在她脸上。齐旻从工具棚出来走到她旁边也坐下来。

“累了？”他问。

“不累。就是不想动。”

“那就不动。”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两个人看着太阳往下沉。半圆变成一条弧线，弧线变成一条线，线消失在山脊后面。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，从浓变淡，从橘红变粉红，从粉红变灰紫。

“齐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信里写的那些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
齐旻偏过头看她。暮色里她的侧脸只剩一个轮廓，鼻梁的线条从眉骨到鼻尖，流畅的一条线。“哪一句？”

“最后一句。”

他想了一下。“我不会走远。”

“前面那句。”

“‘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我就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等你好了你再喊我。’”

林清沅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，把脚边的土块捡起来捏碎，土块在她手心里变成粉末，风从指缝间把粉末吹走了。她又捡了一块，又捏碎。齐旻看着她的手。“你捏土的样子像在捏什么东西。”

“在捏土。”

“不是。你在捏一个你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林清沅的手停下来。她把剩下的土块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。”

齐旻想了想。“可能是跟你学的。你说话总是说一半，留一半。我听多了就学会了。”

“我哪句话说了一半？”

“很多。在渡口你说‘走吧，去永安’。说完了就走了，没说完的那一半现在还没说。”

“那一半是什么？”

齐旻看着她。暮色彻底沉了下去，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。她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，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，他能看到她嘴角是平的，没有弯，也没有抿。

“那一半是……我也去吧。”

林清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说了。我说‘走吧，去永安’。你去了。我也去了。没说出来的那一半，不用说了。”

齐旻没有追问。

麦子种下去半个月就出了苗。林清沅每天早上都会去地头看一眼，苗又长高了一点，从土里钻出来的嫩绿色，一垄一垄的，整整齐齐。齐旻画线画得直，苗也跟着直。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苗的高度。齐旻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碗粥。她接过粥喝了一口，粥是小米的，不稠不稀，刚好。

“今天又高了。”

“什么高了？”

“麦苗。比昨天高了一截。”

齐旻也蹲下来看。“嗯。高了。”两个人蹲在地头，一人端着一碗粥，看着麦苗。晨光刚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，照在麦苗上，嫩绿色的叶子上挂着露珠，亮晶晶的。

“齐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想过有一天会种地吗？”

“没有。以前想的是今天杀几个人，明天杀几个人，杀到赵王死的那一天，然后死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想的是麦子什么时候熟，熟了磨成面粉，面粉蒸馒头。馒头不甜就再多施点肥，明年就甜了。”

林清沅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“明年甜了给我爹寄几个。让他尝尝北境没有的东西。”

齐旻看了她一眼。“北境没有馒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