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44
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大门重新打开。守卫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那人年纪在四十多岁，身量很高，肩背宽厚。穿着一件玄色长袍，腰束革带，头发用一支玉簪束在头顶。脸方正，眉骨高，颧骨也高。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和齐旻一样深到几乎发黑的深褐色。他看着林清沅。林清沅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四只石狮子的距离对视了三息。

三息之后，那人开口了。“这把刀，沈蕴给你的？”

林清沅听到了母亲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。沈蕴。蕴。他的嘴唇碰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。不是来自声带，是他握着刀的手在抖。

“是。她留给我的。她说你认识这把刀，带着刀来找你，你会认我。”

林昂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。刀柄上刻着的那个“蕴”字，他的拇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，一遍又一遍。“你长得像她。”他转过身走回了府里。“进来。”

林清沅迈步走进了武安侯府。齐旻跟在她身后，牵着两匹马。

侯府正厅很大，林清沅走进去觉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有回声。林昂坐在主位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。他没有看林清沅，没有看齐旻，低着头看着那把刀。
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永安十九年，霜降。”

林昂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，整个人顿住了。手指不摩挲了，呼吸不进行了，眼珠也不转了。“霜降。她死在霜降。她怕冷。每年冬天手都会长冻疮，又红又肿。我给她买了一双兔毛手套，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双合适的。”

“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？”

“她写了很多纸。写了二十年。每天写，从萧皇后死的那天开始写，一直写到她死的那天。她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‘对不起，沅儿。’”

林昂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不是耸肩，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拽回来的动。

“她为什么对不起你？”

“因为她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给我下了毒。她在我身上种了子毒，用我来替齐旻挡毒。她说对不起我，是因为她选择了保护齐旻，而不是保护我。”

林昂的目光从刀上移开，移到了林清沅脸上。深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不是火，是冰。冰在烧。

“你身上的毒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
“齐旻的母毒本体碎了。控制他的那一半死了，但他身上还有我母亲种的那一半。子毒还在我体内，没有完全消失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会慢慢消解。”

林昂的目光从林清沅脸上移到齐旻脸上。他看着齐旻。齐旻看着他。两个深褐色眼睛的人在武安侯府正厅里对视。

“你是齐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身上有沈蕴种的毒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女儿身上有你的子毒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女儿替你在青峰山矿洞里砸碎了赵王的母毒本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女儿差点死在那里。”

“是。”

林昂沉默了一下。“你配吗？”

齐旻没有回答“配”或者“不配”。“我不配。但我需要她。不是因为她是沈姑姑的女儿，不是因为能替我挡毒，不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。是因为我在她身边的时候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继续的事。以前活着是撑一天算一天，撑到哪天撑不动了就去死。现在我不想死了。不是怕死，是死了就见不到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