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那封信。齐旻留给她的那封。她一直没看。从柳林镇到青峰山,从青峰山回永安,从永安到秦昭的院子,她揣着这封信走了几百里路,爬了几十个矿洞,在碎石地上跪到膝盖流血。她没有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她怕那封信是遗书。现在他活着回来了。现在她可以看了。
她把信拆开。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很密,写得很工整。
“林清沅: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。前面的都撕了。我不太会写信,以前没有写过。我活到今天做过很多事。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我不知道怎么分辨哪些对哪些错。我只知道,遇见你这件事,不管是谁替我选的,我都觉得是对的。你说你不是谁的附属。你不是。你从来不是。你是你自己。一个走了很远的路来找我的人。一个在我最不想活的时候,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意思的人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,那这些话就当我提前说了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,那这些话就是我最后想跟你说的——
沅沅。谢谢你来找我。谢谢你没有放弃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,在我不好的时候、疯了的时候、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的时候,没有走。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以前你不知道你有一个父亲,一个人扛了那么久。以后不会了。以后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不想我去的地方,我就不去。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我就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等你好了你再喊我。我不会走远。
这封信写得不好。将就着看吧。
齐旻”
林清沅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揣进怀里。她靠着墙根站了很久,然后直起身,迈步往回走。
走进院子的时候,齐旻还坐在石桌边看那些纸。林清沅走到他面前站定。齐旻抬起头来看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光。
“齐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里写——‘以后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’。我要去北境,去瑾州,找林昂。”
“嗯。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答应过不杀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到了瑾州,如果林昂不认我,怎么办?”
齐旻想了想。“他不认你,是他的损失,不是你的。你去了,把刀给他看了,他认或不认,你都做到了你母亲让你做的事。之后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。你不想认他,我们就走。你想让他认你但不好开口,我替你说。你不想见他了,我们就回永安。永安待腻了,我们就去林州。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说了算。”
林清沅看着他的眼睛。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暴戾,没有从前那些让她害怕过的、让她厌恶过的东西。只有一个人。一个说“你说了算”的时候,真心实意地觉得确实应该你说了算的人。
“好。去北境。去瑾州。你跟我去。”
齐旻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不是转瞬即逝的笑,不是如释重负的笑。是一种新的、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,里面有一种被信任了之后的、小心翼翼的、不敢太高兴但确实很高兴的、像是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被人摸了摸头的那种笑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清沅的手。这一次她没有躲,没有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碰。她的手指伸展开,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,掌心贴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