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洞在北面,洞口比第一个大,但洞口的土是松的,踩上去会往下陷。她走了十几步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,吓得她一把抓住旁边的石壁,十指死死抠进石缝里,掌心被石头硌得生疼。她吊在那里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自己拉上来。这个洞塌方过,不能进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在山的东面找到了一个洞。洞口很小,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。她拨开灌木侧身挤了进去。
洞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。不是潮湿,也不是干燥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让人头昏的、带着苦味的气息,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腐烂了很久很久。
她点着火折子,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,照亮了洞壁。
洞壁上刻着东西。不是矿工留下的记号,是字。密密麻麻的字,刻得很深,笔画工整。有些地方的字被蹭掉了,留下了模糊的凹痕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林清沅凑近去看。第一个词是母亲的名字——沈蕴。
她的心晃了一下。她稳住手继续往下看。字一个一个地连成了句子,句子连成了段落。她读得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吞那些字。
二十三年前,萧皇后怀齐旻的时候,赵王齐曜就已经在谋划毒杀她了。他在萧皇后的安胎药里下了一种慢性毒,不会立刻致死,而是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,等毒发时看起来就像一场普通的恶疾。沈蕴发现了这件事。她是萧皇后的女医,每天都要查验萧皇后入口的一切东西。她没有声张,她知道如果说了,赵王会立刻杀人灭口。她沉默了。她继续给萧皇后喝那碗药,同时在暗中调配解药,想赶在毒发之前把毒解掉。
她没有赶上。
萧皇后在生齐旻的那天晚上毒发。大出血,血止不住。沈蕴跪在床边,手按在萧皇后的手腕上,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了。
萧皇后死之前对沈蕴说了最后一段话。墙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后人刻上去的:
“沈蕴,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。不要怪自己。我的孩子交给你了,请你替我看着他长大。不要让他报仇,不要让他恨谁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不想他活得像我一样累。让他活着就好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清沅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火折子烧到了她的手指。烫,但她的手没有动。她盯着墙上那段话看了很久,久到火折子彻底灭了,洞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落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是很多人的名字。第一个是沈蕴,第二个是秦昭。后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,但她认得那些名字前面的称呼,女卫、医正、侍卫、马夫、厨娘。都是当年在宫里伺候过萧皇后的人,被赵王逐出皇宫后流落到五湖四海。他们一个一个地、在不同的时间、从不同的地方、用不同的方式来到这个矿洞里,把萧皇后最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石壁上。
二十三年,没有间断过。
林清沅的手指停在“沈蕴”两个字上。母亲来过这里。她把脸贴在石壁上。石壁很凉,凉得她额头上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