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林清沅没有僵住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见那层覆盖了很久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,在这一刻薄了一些。薄到她能隐约看见下面的东西,不是疯狂,不是仇恨,是一种很旧的、被压了很久的、几乎已经不会发光的光。
齐旻的手停留在她耳后,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朕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是在用口型说。像一个孩子终于承认自己冷,承认自己怕,承认自己撑不住了。
林清沅伸出手臂,把他拉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不是拥抱,不是安慰。是她知道他很冷。她自己也冷,但两个人一起冷,好像就没有那么冷了。
齐旻靠在她肩上,银白色的头发散在她胸前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河面上起了雾,灰白色的浓稠的雾,把对岸的一切都吞没了。
渡口很安静。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人受过伤。
他们在渡口那棵枯柳树下待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齐旻坐直了身体,把盖在林清沅身上的自己的外衫拉好。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,眉眼舒展,不像醒着时那样冷。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齐旻看了她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河边。
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。他把手伸进水里,冰凉的河水没过手腕,刺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。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银白色的头发,左脸上的旧疤,深褐色的眼睛。
他想起昨夜里跟林清沅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有人可以听。他身边的人要么怕他,要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,要么把他当成疯子、暴君、一件需要被消灭的障碍。
没有人会握着他的手,听他说那些很久以前的、碎了一地的旧事。
他忽然想起沈望了。不是那种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碎片一样扎在脑子里的想起,而是真切的、完整的、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的想起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们都还小,七八岁的样子。沈望被带到他的藏身之处,浑身是伤,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瘦,会不会一碰就碎了。
沈望没有碎。沈望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,磕了三百个响头。头磕破了,血从额头流到下巴。沈望说:“我替我姑姑来还愿。我姑姑说了,您的命比我们的命重要。她让我来保护您。”
齐旻不懂什么叫“您的命比我们的命重要”。他只知道,从那天开始,沈望就一直在他身边。吃饭在,睡觉在,练武在,被追杀的时候也在一起跑。沈望比他大一岁,但个头差不多高。沈望从来不叫他殿下,在私底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,沈望叫他——
阿旻。
“阿旻,你跑快一点。”“阿旻,你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“阿旻,你要活着。不管多难,你都要活着。”
后来沈望死了。死在瑾州,死在战场上,替他挡了一支箭。那支箭正中胸口。齐旻记得自己抱着沈望,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。沈望最后看了他一眼,张嘴想说什么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
沈望的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