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8

隔壁的门半敞着，油灯没有点。喘息声越来越重，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呓语。月光从窗户纸破损的地方漏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。光斑的边缘，齐旻蜷缩在炕角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，身体剧烈地发抖。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炕，在月光里像一摊融化的雪。

“别过来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别过来……别……”

林清沅站住了。她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退出去。她看着他蜷缩在月光边缘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辈子、终于跑不动了的人。

她慢慢地蹲下来，视线与他平齐。

“齐旻。”

没有反应。

“齐旻。”

他猛地抬起头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散着，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，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很大，紧到她觉得骨头都在发酸。她没有挣脱。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不是普通的恐惧，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。

像是被遗弃过太多次的人，在抓住任何东西之前，就已经做好了被再次抛弃的准备。

“你不许走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林清沅说。

齐旻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从抓变成了握，从握变成了虚虚地拢着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。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。他的额头很烫，睫毛扫过她的掌心，痒痒的，湿湿的。他在哭。没有声音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哭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齐旻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。他的额头不烫了，手也不抖了。

他没有抬头，声音闷闷地从她掌心里传出来。

“朕刚才做了噩梦。梦到火了。到处是火。朕跑不出去。有人在外面喊朕的名字。朕听见了，但朕出不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小了。“朕到现在都不知道，那个在火外面喊朕的人是谁。”

林清沅没有接话。她不知道那个喊他的人是谁。但她知道，在那个人的记忆里，齐旻被火困住的画面一定也像一根刺一样扎了很多很多年。

也许那个人还在找齐旻。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。也许那个人就是沈望。

她不知道。

柳沟村只歇了一夜，第二天天没亮军队就继续开拔了。

齐旻的状态比前一夜好了很多，但林清沅看得出他在强撑。眼下有很重的青黑，唇色发白，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按住自己的太阳穴。他以为没人看见，但林清沅看见了。她没有说什么。

马车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天。一路上不断有消息传来。谢征的骑兵没有追上来，但朝廷的援军已经到了永安，人数是齐旻军队的两倍有余。

“前有围堵，后有追兵。”齐旻在某个傍晚站在马车旁边，像是跟林清沅说话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朕好像总是这样。”

“哪样？”林清沅问。

“走投无路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笑。不是苦笑，不是自嘲，是那种真的觉得很好笑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“从小到大，朕一直在走投无路。每次觉得差不多了，能喘口气了，就会有新的人来要朕的命。”

林清沅没有接话。

“谢征的兵马在什么地方？”她忽然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