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枚物件举到她眼前。
“你看,你果然是朕的恩人吧?”
林清沅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冻住了。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愤怒。不是一个孤女对命运不公的愤怒,是她终于明白,从她出生那一刻起,她就是齐旻的保命符。
而她母亲甘愿做那个下毒的人。
她把嘴唇上残留的苦涩药汤舔进嘴里。苦。非常苦。
“殿下养着我,”她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器,“要用我到什么时候?”
齐旻低下头看着她,露出一个温柔极了、也疲惫极了的笑容。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揩去嘴角的药渍,粗粝的薄茧刮过她的皮肤。
“到朕死的那一天。”
他想了想,又笑了。
“不对。你替朕挡毒,你先死。等你死了朕再死。朕替你守坟,好不好?”
他的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梦话,可他的眼神认真到几乎触目惊心,他是真心的。
林清沅闭上了眼睛。
而齐旻静静地看着她的睫毛落下去,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停留在她脸颊旁边一寸远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一点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出来,只留下一个无声的、细微的口型。
像是在叫一个人。
一个名字。
林清沅被关在齐旻的营帐里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齐旻用半个月攻下了青州,用十天荡平了忻州,最后五天在永安城外与谢征的骑兵打了一场硬仗。他的军队败了,退避到永安城西八十里的河谷驻扎,与谢征的军队隔河对峙。
而林清沅始终被关在那顶帐子里。没有人同她说话,没有人来多看她一眼。除了齐旻。
齐旻每天都会来。有时凌晨,有时深夜,有时带着满身尘土与疲惫,有时干干净净像刚从官衙里审完卷宗回来的书生。他每次来都要做同一件事,替她把脉,查看她体内子毒的动静,喂她喝那碗黑漆漆的药汤,然后安静地走。
走之前他偶尔会留一句话。
“今天外面天气好。”
“谢征又胜了一仗。”
“那碗药里加了甘草,不苦了。”
林清沅从来没有回应过他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对着这个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、用什么语气、说什么话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风雨之夜,机会来了。
谢征的骑兵利用暴风雨的掩护进行了一次突袭,营地陷入混乱。帐帘被掀开,一个年轻的士兵闯了进来。
“姑娘!快走!谢将军的骑兵就在营地外!”
林清沅没有动。她身上有毒,离开齐旻太远子毒会发作。可她还没开口,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稳稳扣住了士兵的手腕。一声脆响,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,士兵闷哼一声,痛昏了过去。那声音混在风雨里,很快被淹没了。
齐旻站在帐篷口,浑身湿透。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侧,雨水顺着眉骨、鼻梁、下颌往下淌。脸白得不像活人,半边脸上的旧疤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他看都没看那个已经痛昏过去的士兵,径直走向林清沅。
“你果然想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快要被风雨声吞没。但语气里没有愤怒,那是一种林清沅从未听过的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