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地铺着厚厚的毯子,深青色与暗红色交织成繁复的纹路,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。帐子正中央不点油灯,而是悬着一串串指甲盖大小的冷色珠子,微微发着幽暗的光。那些珠子排列得像一条蜿蜒的星河,又像是夜航人迷失后抬头看见的遥远轨迹。
帐中最深处有一张坐榻,堆满了灰鼠皮、狐裘、貂绒,从榻上一直铺到榻下的毯子上,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。床榻两边的矮几上放着药炉、银针、止血散,还有几本落了灰的兵书。兵书上压着一只小小的木雕,一只幼鹤,翅膀还没长开,仰着脖子似乎在向天空鸣叫,但它的嗓子被挖空了,张大的喙只是一片漆黑的空洞。
幼鹤旁边搁着半块残破的旧玉佩。玉佩是青白色的,边角被磨得光滑温润。纹路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,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林”字的边角,以及半个“沈”字的残迹。
林清沅的目光触上那只幼鹤和那枚残佩时,指尖莫名地缩了缩。
她在帐子里站了很久。没有人进来,没有人出去。帐帘外偶尔传来士兵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接口令,火盆燃烧时偶尔发出炭块崩裂的噼啪声。
凌晨的时候起了风。林州的深秋夜风又干又冷,吹得帐子四角猎猎作响。林清沅蜷在坐榻边角离那只幼鹤最远的地方,身上盖着一床她没敢掀开的灰鼠皮毯,盯着那排冷色珠子发出的幽光,盯着那只幼鹤张大的、空荡荡的嘴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。她看见了齐旻。
他就站在她面前。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,披散在肩上。脸上没有表情,连夜里那种疲惫不堪的、随时要熄灭的光也没有了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药。药汤黑沉沉的,冒着稀薄的白气,苦涩的气味浓郁到在帐子里的冷空气中结成了一张无形的网。
“喝了。”
齐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的嗓子。他把药碗放在林清沅面前的地毯上。
林清沅没有动。
“喝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手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,指甲缝里嵌着发黑的血垢。
林清沅低下头看着那碗药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“你要知道做什么。”齐旻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朕说你会替朕受罪,这就是第一桩罪。”
林清沅看着他。
齐旻被她看得不自在,手指痉挛般地缩了缩。他忽然弯腰一把捞起地上的药碗,径直坐到了林清沅身边。近到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露珠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尘土之外的那种清冽又苦涩的味道。
他把药碗抵在她唇边。
“张嘴。”
林清沅没有动。
齐旻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倦。
“你觉得这是一碗毒药?朕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。城楼上一刀完事。”
他把药碗从她唇边撤走,端详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汤。
“这是治毒的汤药。你身上有毒。”
林清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母毒在朕这里。”齐旻晃了晃自己左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一枚漆黑如墨的小物件,上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,“子毒在你身上。你靠近朕,子毒就会替你吸收朕身上的毒。你替朕挡毒,朕就不会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