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朝

武都的城门下挤满了人，百姓们踮着脚往城门口望，有来看热闹的，有举着布条盼着亲人归来的。

　　马超在队伍里，铠甲还没卸，目光却早已越过人群，直直望向城东的方向。

　　“马超！”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去给主公报备战况，刚得到消息，你老师这几日都在家处理公务，你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
　　“谢将军！”马超眼睛一亮，话音未落，不等周围的士兵反应过来，他已化作一道残影，朝着司马府的方向冲去。

　　“老师！我回来了！”

　　人还没进府，声音先传了进去。正在院子里洒扫的仆役们被吓了一跳，见是马超，纷纷笑着打招呼：“少爷回来了？”

　　“老师呢？”马超急急忙忙往里冲。

　　“军师在屋里呢，”一个老仆连忙道，“就是这几日心情不太好，少爷进去时轻点声。”

　　“心情不好？”马超心头一紧，脚步更快了，“老师受伤了？”

　　“没受伤，”老仆摇摇头，“许是有别的烦心事吧。”

　　马超没再追问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司马懿的房门口。还没来得及敲门，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司马懿披着件玄色外袍站在门内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迷离，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。

　　“嚷嚷啥？要死啊？”司马懿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。

　　马超眼眶一热，什么也顾不上了，猛地扑过去抱住他：“老师！”

　　“唔！”司马懿被撞得后退半步，后腰传来一阵钝痛，差点没喘过气来，“你这臭小子……要弑师啊！”

　　他连忙伸手，像拎小鸡似的把马超拽开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“刚回来就闯祸，皮痒了是不是？”
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马超连忙道歉，脸上却带着笑，“我太想老师了！难道老师一点都不想我吗？”

　　“你这混小子，哪学的肉麻话。”司马懿斥了一句，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一个多月没见，身板倒是硬实了不少，个子也高了点。”

　　“有吗？”马超下意识挺直腰板，抬头看向司马懿。

　　还是得仰视，完全没觉得自己长高了。

　　“嗯，”司马懿点点头，“回来就好，给你放七天假，好好休息。去账房领点零花钱，出去逛逛也行。”

　　“好耶！”马超瞬间忘了刚才的担忧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对了老师，他们说你被俘虏了，是真的吗？”

　　司马懿斜了他一眼：“假的，我闲得慌去敌军营里做客？”

　　“那……”马超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他们说你心情不好，是不是蜀国和吴国的人欺负你了？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？”

　　司马懿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，像是想起了什么糟心事，抬手就在马超脑门上敲了一下：“就你话多！八卦什么？没怎么样。”

　　“嗷！”马超捂着脑袋，暗自嘀咕：“肯定是吃亏了，不然这一下怎么这么重。”

　　“嘀咕什么呢？”司马懿挑眉，“零花钱不想要了？”

　　“要！要！”马超连忙摆手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，“其实……老师，我这次回来，有好多问题想不明白。”

　　司马懿见他神色认真，便松了口：“先去洗澡换身衣服，一身土腥味。我梳洗一下，待会吃午饭时，慢慢说给我听。”

　　“好！”马超应了一声，转身就往外跑，刚跑到院子里又停下，回头冲司马懿咧嘴一笑。

　　司马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。

　　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，低声骂了句：“臭小子，力气倒是长了不少。”

　　午膳的菜很丰盛，马超一手握着筷子，一手扒着米饭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含糊不清地讲着随夏侯惇进攻蜀地的事：“……那座城破的时候，好多百姓都跑了，躲在柴房里、地窖里，大气不敢出。夏侯将军说，怕有蜀军细作混在里面，让我们把藏着的都抓起来集中看管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夹起一块鸭肉，语气低了些：“有个妇人抱着孩子，被士兵从地窖里拖出来，孩子吓得直哭……我想拦着，可他们说这是规矩。”

　　司马懿静静听着，筷子偶尔夹起几粒米，眼神落在蒸腾的热气上，没说话。

　　马超又道：“老师，你说边境那带，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外族人？……有人说，里面有西凉人……”他没提撞见赵云的事情，那些事像根刺，扎在心里，不知该怎么说。

　　司马懿这才开口，声音平淡：“蜀地边境向来是多民族杂居，就连魏国边境也一样，有西凉人不奇怪。战乱年月，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”马超抬头，眼里带着困惑，“要是真有西凉人被当成细作抓了，怎么办？”

　　司马懿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茶水的苦涩冲淡了口中的饭香：“你要是接受不了，下次进军，我跟夏侯将军说一声，让你留守。”

　　马超愣住了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他迟疑了许久，才低声问：“老师，我还是不明白。你以前教我，要辨是非，可现在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应该遵守哪些道理，反而让我逃避？”

　　“道理是道理，现实是现实。”司马懿看着他，眼神沉静，“我教你那些道理，是让你明白做人的底线。但至于能不能做到，要不要去做，从来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，得你自己选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就像两军对垒，你知道屠杀平民不对，可真到了军心不稳的时候，有人用‘杀鸡儆猴’来稳住阵脚，你拦得住吗？拦了，可能让更多同僚送命；不拦，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。这就是现实，没那么多非黑即白。”

　　马超的头垂得更低了，米饭粒粘在嘴角，也没察觉：“所以……老师，你也做过那些明知道不应该做的事，对吗？”

　　司马懿捧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，杯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。他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马超，语气坦诚：“是，我做过很多不应该做的事。为了赢，为了活下去，为了守住想守的东西，不择手段过。”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马超年轻的脸上：“你还有机会选。是要做个坚守道理、哪怕头破血流的人，还是做个像我这样，在现实里摸爬滚打、偶尔弄脏手的人。”

　　马超猛地抬头，眼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：“老师，你不用故意说自己不好。我没怪你。”

　　他扒了几口饭，把嘴里的话咽下去，又道：“我就是……有点乱。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
　　司马懿看着他这副模样，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　　午膳快结束时，司马懿擦了擦嘴，起身想走，脚步顿了顿，忽然回头问：“对了，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生辰？”马超愣了一下，这话题太遥远了。

　　西凉灭国后，他就没再过过生日，那些关于年月日的记忆，早就模糊了。

　　他皱着眉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脑门：“啊！想起来了！是八月最中间那天！老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　　司马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，快得像错觉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，感觉你好像快成年了。”

　　“早着呢，”马超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“我今年最多十八，离弱冠还远。”

　　“十八啊……”司马懿若有所思，“今年生辰错过了，想不想补办一个？”

　　马超立刻摇头，想起魏国那些大张旗鼓的生辰宴，总觉得别扭：“不用不用！老师要是想补，多给点零花钱就行，我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。”

　　司马懿看着他一脸抗拒的样子，不知怎的，竟觉得有些同频，轻声道：“也是，我也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。”

　　第二日天刚亮，马超就踩着露水往饭厅去，按理说老师也不上朝，可今日饭厅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。

　　“少爷，这是主子上今日亲手给您备的。”侍从端着小菜走进来。

　　马超忽然反应过来，司马懿昨日突然问他生辰，原来是记着这茬呢。

　　马超摸着后脑勺笑了笑，随口打趣：“我老师还会做饭？这面……该不会有毒吧？”

　　“少爷又说笑了。”侍从无奈摇头，“主子亲自尝过才让端来的，说咸淡正好。”

　　马超也就是嘴上贫，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吃了起来。

　　这几日，府邸门前格外热闹，不少朝臣提着礼盒来拜访，嘴里都念叨着“恭贺军师生辰”。

　　也是这种情况才让马超明白了，为什么老师突然提及生辰这个话题。

　　奇了怪了，他被老师捡回来那么久，他们从来都没过生辰，也没外人借此登门拜访啊？

　　可司马懿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见外客，一概让门房挡了回去。

　　直到第三日晌午，夏侯惇大大咧咧的笑声在门外响起，司马懿才松口让下人开门。

　　“哟，马小子，回家几天又被你老师养胖了？”夏侯惇一进院子就看见蹲在石榴树下喂鸟的马超，故意逗他。

　　马超立刻炸毛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我这是在长身体！什么叫胖？”

　　“哎，跟你开玩笑呢。”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。

　　马超哼了一声，问：“将军是来找老师汇报军务的？”

　　“算一部分吧。”夏侯惇挠了挠头，“主要是来祝贺你老师生辰的。没想到啊，军师那张脸，乍看也就十八九，最多二十出头，谁能想到都二十八了？”他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咂咂嘴，“哎不对，提姑娘家的年龄是有点冒犯，当我没说。”

　　马超也愣了愣。他天天跟司马懿待在一起，那张脸冷是冷了点，怎么看都跟“二十八”扯不上关系。

　　“还有啊，”夏侯惇又道，“主公今日在朝堂上说了，今年中秋不单办庆功宴，顺便给你老师补办生辰宴。你是没瞧见，满朝文武都炸开了，这可是头一回给臣子这么大的排面。”

　　马超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没拿稳，一脸茫然：“中秋不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吗？宫里办宴正常，给老师补办生辰……这也太夸张了吧？”

　　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夏侯惇道，“虽说赤壁那仗没打赢，但总体算下来，咱们魏国占了大便宜，蜀地丢了边境，吴国江郡大乱，这都是军师留的后手功劳。主公说，借着中秋办生辰宴，一是庆功，二是给足你老师面子。”

　　马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旁人看着是天大的荣宠，可……

　　让那个连见几个朝臣都觉得麻烦的人，穿着花哨的礼服，站在宴会上被一群人围着道贺，那场面……简直是大型“社死”现场。

　　难怪老师这几日心情不好，换作是他，怕是得躲进地窖里待着。

　　“将军，”马超赶紧拉住夏侯惇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待会儿见了老师，就当寻常日子打招呼，千万别提生辰宴的事。”

　　夏侯惇一脸莫名其妙：“这有啥问题？”

　　“问题大了！”马超急道，“你第一天认识老师啊？到时候宴会上一堆生面孔，他认不全尴尬，跟人说不上三句话更尴尬。”

　　夏侯惇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，还是不太理解：“不至于吧？他在朝堂上跟人争论的时候，不是挺能说的吗？”

　　“那不一样！”马超没法跟他解释“社死”的精髓，只能道，“反正你听我的准没错。不然……老师发起火来，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求情。”

　　夏侯惇刚想再说点什么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飕飕的问话：“你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？是不是在说我坏话？”

　　两人吓得一哆嗦，回头看见司马懿站在廊下，抱着胳膊看着他们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
　　夏侯惇赶紧打哈哈：“没什么没什么，就是跟马超小子聊几句军务。”

　　司马懿的眉头舒展了些，点点头：“进书房说吧。”他转向马超，“你自己玩去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马超乖乖应了，看着两人走进书房，心里默默祈祷夏侯惇别犯糊涂。

　　书房门关上的瞬间，夏侯惇凑到司马懿身边，想起马超的话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：“军师，蜀地那边的撤兵事宜都安排妥当了，夏侯惇特来复命。”

　　司马懿瞥了他一眼，拿起桌上的军报：“嗯，我看看……”

　　马超蹲在树下，看着书房的方向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，止不住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