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歌的工坊里,木屑与铜屑落了一地。
元歌正蹲在案前,指尖捏着细小的齿轮,往傀儡“淑芬”的断颈处拼接。
淑芬的头颅歪在一旁,眼眶里的琉璃珠蒙着灰,像极了主人此刻的神情。
自从得知蔡文姬失踪,他就没合过眼。那天在议事殿,他该把蔡文姬知道真相的事告诉司马懿的。
谁成想司马懿怎么走得那么快啊?这还有求于他呢?揍一顿都算轻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,工坊门被推开,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气喘吁吁:“先……先生!军……军师和夏侯将军回来了!”
元歌手里的齿轮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他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急切地拉纵傀儡的丝线发言:“司马军师呢?他怎么样?”
“军……军师重伤,已经回府静养了。”侍从擦着汗,声音发颤,“听说……是被炸药伤的。”
“什么?!”这句话是由元歌本体发出的,与傀儡细腻的嗓音相较,无比沙哑。
与此同时,魏宫内,夏侯惇正垂首立在曹操面前。
“……山坳挖开时,军师躲在一个疑似人为凿出的洞窟里,伤得很重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典韦的残部抓到了,但他们嘴硬,死活不肯说蔡文姬小姐在哪。至于典韦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怀里的战甲碎片与半截战戟递上前。碎片上的裂纹里还残留着黑色幽气。
曹操拿起那半块铠甲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焦痕。
幽气顺着他的指尖蔓延,却被他体内的血术之力瞬间吞噬。
“这些幽气,是司马懿的黑暗魔道。”他淡淡开口,将残骸丢回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你说他被炸药所伤?”
夏侯惇心头一紧,连忙跪下:“主公赎罪!军师虽魔道造诣深厚,但终究是血肉之躯,那炸药威力极大……”
“血肉之躯?”曹操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夏侯惇紧绷的脊背,“你跟他这么久,还没看透?他要是想躲,区区炸药伤得了他?”
夏侯惇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他确实觉得蹊跷,可司马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,满身绷带都是真的。
难不成……是故意伤成这样?
曹操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:“走,去看看他。”
……
司马府的侍从们见曹操驾临,吓得齐刷刷跪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曹操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司马懿的卧房,远远就见几个侍女端着托盘出来,托盘里的纱布浸透了血,旁边水盆里的水红得发黑。
一个医师正从房里出来,双手还沾着血渍与药膏,见了曹操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出门跪下。
“免礼。”曹操淡淡道,“该忙什么忙什么。”
他抬脚就要进门,夏侯惇急忙喊住:“主公!”
曹操回头:“何事?”
夏侯惇这反应过来,忙改口:“属下身份低微,在门口候着就好。”
曹操似乎想起了什么,嗤笑一声,没再理他,对那医师道:“仲达现在如何?”
医师察言观色,连忙道:“回主公,军师虽伤重,但气息已稳,属下已将伤口换上新药并包好了。”
曹操推门而入,药草的苦涩与血腥气扑面而来,但他却面色如常。
床榻上,司马懿双目紧闭,头发被割得长短不一,显然是被火焰燎过才仓促剪掉的。
额前的刘海处,一块头皮赫然缺失,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,触目惊心。
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衬衣,可从脖颈到手腕,都缠着厚厚的绷带,左半边脸也被绷带裹住,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下颌。
曹操走到床边,伸手抓起司马懿的手。除了绷带覆盖的地方,其余皮肤竟光滑得不可思议,丝毫不见炸伤的痕迹。
他皱起眉,问跟进来的医师:“既是炸伤,为何此处皮肤完好无损?”
医师连忙跪下:“回主公,属下在渔临港接到军师时,他的伤势比现在重十倍,可谁过了夜,伤势最轻的地方,竟自己愈合了!属下斗胆猜测,这或许是军师修习魔道的缘故。”
曹操闻言,眉头舒展了些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:“魔道之术,果然神奇。他痊愈需要多久?”
“按这愈合速度,几日便能醒,一月可愈。只是……”医师迟疑道,“属下不知军师的魔道之力能否彻底消疤。这般炸伤,寻常人怕是要留一辈子印记的。”
“哦?”曹操笑了,“那可得好好治。仲达终究是女子,若是毁了容,后半生可就难了。”
他转头对侍从道:“去国库取最好的修复药膏来,给军师用上。”
侍从们连忙磕头谢恩,心里都道军师真是得主公看重。
曹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司马懿,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夏侯惇跟在他身后,忽然想起什么,拉过一个侍从低声问:“你家先生的徒弟,马超呢?”
侍从愣了愣,支支吾吾道:“小……小公子方才还在武场,主公来了,就……就突然没影了。”
此时,司马府的武场树上,马超正抱着树干,大气不敢出。
他看着曹操的车驾消失在街角,才松了口气,翻身跳下树。
府邸里的侍从们见君主走了,也纷纷直起腰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。
谁都知道,司马府明面上是司马懿做主,但如今司马懿昏迷,府邸的大小事务是由马超决定的。
刚才君主驾临时,这位小主子偏偏不见踪影,可把他们吓坏了。
马超拍了拍身上的灰,径直走向卧房,对守在门口的医师道:“我老师怎么样了?”
医师连忙道:“小公子放心,军师已无大碍,只是还没醒。”
马超点点头,推开一条门缝,望着床榻上裹满绷带的身影,攥紧了拳头。
老师身上除了炸伤还有不断挥砍造成的伤口。以老师的能耐,是断不会有如此下场的。
他不理解老师是大意了,还是故意的,他也想不明白。老师平日对他的下属从来不差,为什么典韦要和老师同归于尽?
约莫小半月。
元歌在工坊里踱了半月,脚边的废木料堆得老高,淑芬的傀儡关节修了又拆,始终定不下心神。
他不信司马懿会真的被伤得动弹不得。
那家伙的魔道修为深不可测,怎会栽在普通的炸药里?可是因为逃避连旧友都不多看,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“去就去。”他终是咬了咬牙,顺道将淑芬都仔细打理过,规规矩矩地走司马府大门。
门房刚要通报,一道身影“嗖”地冲了出来,没等元歌反应,手腕就被攥住了。
“元歌!你可算来了!”马超笑得莫名诡异,力道却大得惊人,连带着淑芬的傀儡都被他一并拽住,“老师念叨你好几回了,快跟我来!”
元歌心里咯噔一下,这热情得反常,反倒透着股鸿门宴的味道。
“等等,我就是来……”他想抽回手,脚下已踉跄着被拖了半米,“我还有事,改日再来!”
“别想跑!”马超眼疾手快,一把识破他虚晃的步法,反手将他胳膊架到肩上,连人带傀儡扛麻袋似的往院里走,“老师醒来就问你有没有来过,那脸色黑的比你的漆还黑。”
元歌被颠得头晕,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。他挣扎着踢腿:“放开我!我自己走!”
“老实点。”马超腾出一只手,“咔嚓”一声扯断了淑芬身上的丝线,“别想用傀儡给你打掩护,你的小把戏对我和老师没用。”
到了司马懿的院外,马超才把他放下,顺道把淑芬也给顺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念着:“老师说了,你不是真哑巴,傀儡我替你保管。放心,他现在伤着,顶多骂你几句,缺不了胳膊少腿。”说完,转身将院门关上。
元歌看着紧闭的院门,腿肚子都在哆嗦,张着嘴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。
这身,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,低沉冷冽,是元歌熟悉的男音。
“给我进来。”
是司马懿的精神传音。元歌头皮发麻,硬着头皮推门而入。
房里药味浓得呛人,元歌忍不住咳嗽两声。
他瞥见里屋屏风。的床榻,隐约有人影在动,
“仲达师兄……”元歌试探着喊了声。
“过来。”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元歌却缩了缩脖子,没动:“那个……你现在身子特殊,男女授受不亲……”
“给我死过来!咳咳……”这次是用女人的真身嘶吼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刚说两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屏风上的人影惊起,转瞬跌落。
元歌吓了一跳,也顾不上什么避讳,连忙冲过去将人重新抚回床上躺好。
元歌这才看清,司马懿的左脸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,与右脸的白皙细腻泾渭分明,像块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玉。
他的脖颈和手臂缠着绷带,露在外面的手指缠着纱布,指节却依旧修长。
元歌本能转身闭眼,嘴里念着:“我看你这状态……要不我还是……”
元歌互感后颈突然一凉,他睁开眼睛僵硬地低下头,一把熟悉的黑色镰刀正贴着他的脖颈,刃口泛着幽光。
“对不起我错了!”元歌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动作行云流水,“我不该私藏玉玺消息,我不该隐瞒,我不该没告诉你一声……”
“你还知道啊?!。”司马懿的精神力在他脑海里响起,带着几分无奈。
他侧躺着难受,索性平躺下来,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起来吧。”
元歌乖乖起身,垂着手不敢抬头。
“为什么要把蔡邕的死因告诉文姬?”司马懿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元歌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啊!”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?!”精神传音陡然拔高,震得元歌有种耳膜发疼的错觉,“从头到尾,说清楚!”
元歌被吓得一哆嗦,连忙全盘托出。
那时司马懿带典韦去吴国,他奉命查看胡笳琴,可蔡文姬防他跟防贼似的,不仅不让碰琴,还老用魔道光球砸他脑袋。
元歌没辙,回府造了个与典韦一模一样的傀儡。
第二日,他躲在假山后,操纵傀儡凑过去。
蔡文姬果然卸了防备,缠着“典韦”撒娇:“阿典,我不想待在院子里,那个带大木偶的家伙总来碰我的琴。”
“典韦”粗着嗓子安抚她,有意无意提了句胡笳琴的秘密。
蔡文姬眼睛一亮:“阿典不是说,等我解开爹爹的琴语,找到宝藏,你就带我出去玩吗?”
“典韦”含糊应着,让她弹弹看。
蔡文姬拨弄琴弦,前半段弹出时,琴上的黄绿晶体亮了,可到后半段突然卡壳,晶体又暗了下去。“我总弹错。”她噘着嘴说。
元歌躲在暗处皱眉,刚才那段,分明是高低音弄混了。
他让傀儡问:“能不能高低声一起弹?”
“能是能,可是手短够不着。”蔡文姬嘀咕着。
这个胡笳琴对现在的蔡文姬来说,弦距是很长的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傀儡伸出手。
蔡文姬一听说能解开琴语,立刻点头答应。
两人一高一低合奏,胡笳琴突然嗡鸣起来,底座弹出一枚玉玺和一封信。
元歌让傀儡先把东西收下,骗蔡文姬:“你爹爹在信里说,这东西得由我保管。”
蔡文姬不识字,虽不情愿,却怕曹操像没收其他遗物那样把玉玺拿走,只好交了出来。
“那信呢?”司马懿追问。
“连同玉玺一起被典韦抢走了。”元歌声音发低。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精神传音带着急切。
元歌回忆着傀儡记下的内容:“蔡邕前辈说,这枚玉玺是他研究十年制成的,拥有开启赤壁的东风祭坛的能力,最后还让蔡文姬有机会把它交给诸葛师兄。还说……诸葛师兄定能以正确的方法解读与并运那些古代知识的力量。”
“怎么又是诸葛亮?!!”司马懿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,以一种近乎咬牙的语气用本体发声。
“诸葛师兄本来就厉害!”元歌忍不住反驳,“比某些只会耍阴招的人强多了!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司马懿的镰刀又近了寸,“忘了自己干的好事了?”
元歌悻悻地闭了嘴。两人沉默片刻,元歌突然道:“所以……不会是典韦看到信,才告诉蔡文姬真相的吧?”
蔡文姬一直以为父亲是诸葛亮所杀,典韦得知恩师遗志如此的话,他就得坦白当年的实情。
司马懿的眼神软了下来。他想起山坳里典韦猩红的眼眸,想起那句“军师,我早就觉得,你不该待在魏国”,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。
典韦看到信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活着。他用最惨烈的方式,给了文姬一个奔向自由的机会。
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。
“那种情况,他没活路的。”司马懿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元歌望着他泛红的眼眶,突然说:“你是在同情他吗?”
司马懿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平静:“这魏宫里的人,谁不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?”
元歌闻言,沉默了一会。
“那你呢?”元歌问出了他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,“你是自愿进来的。为了复仇?还是别的?”
司马懿偏过头,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:“当一个人拥有了过分的自由,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元歌急了,“别打哑谜啊?”
司马懿似乎没有想继续解释的意思,他闭上眼朝里侧躺进了一些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元歌有种自己被愚弄的感觉,他继续追问:“喂……你刚才什么意思啊?”
话音刚落,司马懿朝窗外瞟了一眼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推开。马超大步流星走进来,二话不说扛起元歌就往外走:“老师需要休息,你该走了!”
“又来?!司马懿你玩不起是不是,放我下来……”元歌挣扎着回头,却只看到床榻上那人闭目养神的背影,和随风飘动的半幅纱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