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军大营的烽火刚熄,徐福便收到了密报。
黑袍下的手指捻着信纸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诸葛亮与周瑜已回防江东,比他预想中快了不止一步。
“倒也算识趣。”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,看着火苗舔舐字迹,“可惜,本座本还想多玩会儿。”
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,躬身问道:“大人,吴军主力回援,我军是否要暂缓攻势?”
徐福转过身,兜帽下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,“不必。传令下去,收拾行装,准备回朝。”
副将一愣:“回朝?可主公的命令是……”
“主公的命令,本座自然清楚。”徐福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这几日,魏军虽未强攻江东腹地,却精准地捣毁了两家在边境的三座粮仓、两处船坞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足够让这两个墙头草夜不能寐。
“可……”副将还想说什么,却被徐福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诸葛亮与周瑜回来了,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。”徐福缓步走向帐外,黑袍扫过地面的沙砾,“告诉顾家与陈家,他们的‘诚意’,曹公收到了。若下次再敢阳奉阴违,我们不介意亲自去江郡‘拜访’。”
副将连忙应下,转身去传令。营地内很快响起收拾行装的动静,士兵们虽有些不解为何刚打顺风顺水就要撤军,却不敢违逆徐福的命令。
借攻打江东的由头施压,既试探了吴蜀联盟的反应,又敲打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,顺便还能看看司马懿在赤壁的动作是否能牵制住敌军……一箭三雕。
如今诸葛亮回防,司马懿那边也没传来消息,见好就收,才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三日后,魏军拔营起寨,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江东边境。消息传到江郡,顾家与陈家的族长连夜聚在一起,看着账本上的损失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魏国人这是在警告我们……”顾家主颤声说道,“他们能打到边境,就能打到江郡。”
陈家主叹了口气:“看来,以后对魏国的供奉,不能再掺水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
……
巴郡的客栈院里,大乔正对着铜镜摆弄新得的银质发钗,钗头嵌着颗鸽血红的玛瑙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义父,你看这个好看吗?”她转过头,眼底的雀跃像藏不住的星光。
司马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看着她鬓边的珠光宝气,恍惚间想起多年前。
那时大乔编着两大条麻花辫,旅程的每次停歇,她总在看别的女娃戴花钗,自己却只在路边摘点野花插发,一声不吭。
那时,他和诸葛亮翻遍行囊,也凑不齐买一支像样发簪的钱,最后只能用竹片给她削了支素净的,她却宝贝得天天戴在头上。
“好看。”司马懿收回思绪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这几日在巴郡,大乔但凡多看两眼的东西,他都没犹豫过。
从绣着双鱼纹样的云纹锦裙,到嵌着珍珠流苏的发冠,再到她念叨了一路的双鱼吊坠。
可大乔身上的锦衣华服,终究衬得他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有些寒酸。昨日在街上,有商贩误把他认成大乔的侍女,虽被大乔嗔怪着纠正,司马懿心里却清楚。
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,周瑜把她养得很好,再不是当年跟着他们两个穷书生吃杂粮的模样。
“义父,你在想什么?”大乔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手里还拿着块刚买的桂花糕,“明天我们去江边看船好不好?听说巴郡的商船能开到很远的地方呢。”
司马懿摇了摇头,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。
“莹儿,我该走了。”
大乔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,捏着桂花糕的手指紧了紧:“不能再留几天吗?”
“不能。”司马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声音沉了沉,“我是魏国军师,滞留蜀地本就不妥。再耽搁,不仅是我,连你都会被卷进来。”
大乔低下头,没说话,肩膀却轻轻颤抖起来。
司马懿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,推到她面前。“打开看看。”
大乔掀开盒盖,里面躺着两枚玉佩,雕的是两条相缠的鲤鱼,玉质温润,黑白相对。
“当年答应你的双鱼吊坠,迟了这么多年。”司马懿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大乔拿起玉佩,指尖抚过冰凉的鱼鳍,忽然抬头抱住他:“义父,你知道我不是要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司马懿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在江东也要照顾好自己,少用传送术,别总让周瑜操心。”
“嗯。”大乔把脸埋在他的黑袍里,闷闷地应着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司马懿便收拾好了行囊。
大乔执意要送他到镇口,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双鱼玉佩。
到了镇外的双鱼石雕旁,司马懿停下脚步:“就到这吧。”
大乔吸了吸鼻子,她望着司马懿黑袍下的身影,声音带着哭腔,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:“义父……你会一直好好的吗?”
司马懿沉默片刻,刚要开口,却听她又追问一句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:“你还会回来吗?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?”
像以前那样?在稷下、一起游历的日子,他和诸葛亮围着她,用竹片削发簪……那样的时光,早就被命运碾成了碎片。
司马懿转过头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抬手替她拭去眼泪:“傻丫头,我当然会好好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郑重的承诺,“起码,要活到看莹儿出嫁那一日。”
这话像颗定心丸,却让大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司马懿的喉结动了动,情绪也有些翻涌。他别开脸,声音微哑:“快回江东去吧,周瑜该等急了。”
大乔吸了吸鼻子,终于点了点头。她后退几步,在地上划出淡蓝色的水纹。
“义父,你要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蓝光闪过,大乔的身影消失在法阵中。司马懿望着空荡荡的地面,站了许久,才转身。
孙家府邸的廊下挂铃叮当作响。
大乔站在书房外,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。
孙策正埋首于公文堆里,案上的竹简堆得老高。
听见动静,他猛地抬头,看到大乔的瞬间,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落在案上:“莹儿?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几步跨过来,上下打量着她,眉头紧锁: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受伤了?”
大乔连忙摆手,声音还有些发虚:“没有,就是……传送得太远,魔道之力耗得多了些。”
“傻丫头,跟你说过别乱用传送术。”孙策心疼地皱眉,转身就要喊侍从,“快,让厨房炖点燕窝来,给你补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大乔拉住他的衣袖,轻轻摇头。她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,心里装着的全是放走司马懿的事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孙策看出她眼底的焦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放柔了些:“是不是怕公瑾说你?”
大乔点点头,又飞快地摇了摇头。怕周瑜责怪是真的,但更让她难受的,是心里那片说不清的迷茫。
孙策叹了口气,干脆把案上的公文推到一边:“走,带你出去透透气。”
所谓的“透气”,是孙策拉着大乔上了他那艘专属的小艇。
孙策高呼一声“启航”,小艇便像离弦的箭般冲出海港,劈开粼粼波光。
江郡的烟火被远远抛在身后,眼前只剩下辽阔的海面和呼啸的风。
海风拂过脸颊,大乔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。她看着孙策专注划船的侧脸,犹豫了许久,终于轻声开口:“伯符,我好像……有点迷茫。”
孙策放慢船速,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大乔低下头,指尖轻点水面。
淡蓝色的魔道之力蔓延开,原本起伏的海面瞬间变得像镜面般平整,映出她眼底的忧郁。
她身上那件云纹锦裙,是司马懿在巴郡买的,此刻穿在身上,却像压着千斤重。
她声音很轻,“我去见为义父了,可我……”
“我觉得自己像浮萍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眼眶泛红,“漂来漂去,好像没有归处。”
孙策的心猛地一揪。他放下船桨,握住她的手,语气坚定:“胡说什么?有我在的地方,就是你的归处。”
大乔摇了摇头,反握住他的手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公瑾跟你说过吧?我是被稷下那几位先生养大的,小时候多好啊……可我和别的姑娘不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起来:“义父为了‘安全’,把我丢在江郡,自己跑了。之前好不容易见一面,说的话却像遗言。我有时候真想问他,我是玩具吗?想丢就丢?”
孙策沉默着,抬手替她擦去眼泪。以前她总念叨义父,眼睛里闪着光,可现在……那光好像暗了。
“他口口声声说,跟着公瑾会安稳,不会被他牵连。”大乔的委屈像决堤的水,“可这和被放弃有什么区别?我及笄那天,他没来;上次走了之后,连封信都没有。诸葛先生都知道时常寄信问我好不好,他为什么不能?”
“他就不能带着我吗?就不能陪陪我吗?”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,“我一直做乖孩子,听话,不闹,可乖孩子就活该受委屈吗?他去了魏国,我在吴国,你知道有多难受吗?”
海面因为她的情绪泛起涟漪,镜面般的平静碎了一地。
孙策把小艇划到岸边,将她揽进怀里,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。
“下次再见面……我该怎么办啊?”大乔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无助。
孙策紧紧抱着她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他想说“要不别见了”,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又怎么说得出口?
他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遍遍地说:“没事的,莹儿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风还在吹,海鸟掠过头顶。大乔靠在他怀里,哭了很久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或许,有些问题,注定没有答案。未来到底会怎样,谁也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