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都街头巷尾虽不见境外那般横陈的尸骸,却处处透股肃杀的气氛。
甲胄铿锵的士兵往来巡逻,告示栏上的政令换得比翻书还快,连茶馆酒肆里的闲谈,都带着三分小心翼翼,七分胆战心惊。
司马懿踏上这片土地时,心底毫无近乡情怯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他目前的首要目标是找稷下同样研究天书的蔡邕前辈。近年来,少了诸葛亮,司马懿独自研究天书碎片总有些绕不过的弯。
那位前辈曾在稷下与他有过几面之缘,对天书碎片的研究极深,或许为他答疑解惑。
他潜入武都,在茶馆里假装闲聊,向茶客打听:“敢问诸位,可知一位叫蔡邕的老先生?据说对古文字颇有研究。”
话音刚落,周遭的喧闹骤然静了几分。茶客们眼神闪烁,纷纷低下头,或端茶掩饰,或起身告辞,竟无一人敢接话。
司马懿心头微沉,转而往暗处去。他找到几个靠倒卖消息为生的混混,塞了块碎银,开门见山:“蔡邕,在哪?”
那混混掂了掂银子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惧:“先生是外地来的吧?这名字可不能提……据说他,早就被曹公关起来了,甚至都有可能没了。”
“什么?”司马懿瞳孔骤缩,“他为何要杀他?”不可能。曹操正在招揽破解天书碎片的人,蔡邕是此中大家,曹操没理由啊?
“谁知道呢?”混混撇撇嘴,“曹公的心思,哪是我们能猜的?反正这武都城里,谁提蔡家,谁倒霉。”
司马懿没再追问,转身融入夜色。他不信,又或者说,不愿信。他换了个方向,开始打听自己的家族司马氏。
提及司马一族,寻常百姓大多一脸茫然,只隐约记得是多年前被灭门的魔道家族,早已是禁忌。可魏地对魔道之力的态度,却透着诡异的矛盾:曹操疑心极重,却又广纳人才,传闻连异族都在他麾下效力。
这种矛盾的用人之道,怕是也只有曹操敢行。
在武都盘桓的这些日子,司马懿自认行踪隐秘,却还是察觉到一丝被窥探的气息。他没有立刻逃离,反而按兵不动。
几日后,隔壁院落搬来一位美艳女子,柳叶眉,杏核眼,一笑便如春风拂过,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:“妹妹也是独居在此?我叫貂蝉,以后邻里相望,有难处尽管开口。”
她主动送来新鲜的蔬果,又热情地指点司马懿哪里能买到便宜的布料,言语间不断打探她的来历。
司马懿顺水推舟,自称是游历四方的旅者,来魏地只为寻访古籍。
这说辞显然站不住脚,乱世之中,哪有孤身女子只为寻书而奔波?貂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,却依旧维持着笑意。
司马懿不急不躁,每日只去书肆逛逛,或是在房中打坐,任凭貂蝉旁敲侧击。终于,在他住到第十日时,貂蝉沉不住气了。
“妹妹,”她坐在司马懿对面,笑容淡了几分,“实不相瞒,我是曹公麾下的人。你来历不明,在武都逗留不去,已引起上面注意。”
司马懿抬眸,平静地看着她:“说完了?”
貂蝉一怔,随即苦笑:“看来妹妹早就知道了。抱歉,之前多有冒犯。”
“无妨。”司马懿指尖轻叩桌面,“我知道你是来探我底细的。想让我走也可以,帮我个忙,带我入宫。”
貂蝉愣住了:“你想入宫?为什么?”
“我要找蔡邕的下落。”司马懿直言,“你帮我,我便给你一份能向曹操交差的情报。”
貂蝉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但入宫后,生死自负。”
司马懿向貂蝉交代的情报:自己来自稷下学院,游历四方是真,但是主要是为了寻找研究天书碎片这等奇迹的事情,而自己来到魏国,其实根本缘由是自己本来也是魏国人。
经由貂蝉推荐,司马懿跟随着引路宫女,顺利进入了魏宫。
灰扑扑的宫女装扫过青石板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,警惕地扫视着周遭。
他以宫女“阿懿”的身份混入王宫,而归处直指洛神殿。
那位传闻中身份诡谲的储君夫人,甄姬的居所。
穿过几重宫墙,空气中的水汽渐渐浓重起来,隐约能听到流水潺潺。
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庭院,月光洒下,碎银般的光点在庭院水池面跳跃。
“这便是洛神殿了,阿懿,进去吧,夫人正在等你。”引路宫女停下脚步,语气带着几分敬畏。
司马懿微微颔首,推门而入。
殿内光线柔和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。一位身着素蓝色长裙的女子正临窗而立,听到动静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眉目温婉,肤色白皙如凝脂,眼神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正是甄姬,甄宓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司马懿心中一凛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体内奔涌的魔道之力,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这种力量强度,远超他的预料。
而甄姬看着眼前这个“宫女”,目光在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却并未点破。
“你便是阿懿?”她开口,声音轻柔如流水,“往后,你便在我殿中伺候吧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司马懿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探究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司马懿暗地里却没停下调查的脚步。他借着洒扫的机会,走遍了王宫的角角落落,收集着关于魏国局势的信息。
而甄姬,似乎对他格外宽容。有时会问起宫外的事,有时会聊起魔道修行的感悟,甚至偶尔会提及曹丕,她名义上的丈夫。
“殿下他……近来似乎很忙。”一次晚膳时,甄姬轻声说。
司马懿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他对曹丕有些许印象,在家族覆灭的那场大火中,是这个名字让他侥幸存活。可时过境迁,那份微薄的“情谊”早已被仇恨与猜忌磨灭。
“奴婢身份低微,不敢议论殿下。”司马懿垂下眼帘。
甄姬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但她的试探并未停止。甄姬的问题,总在有意无意地打探他的来历、他的目的,甚至他对魔道的认知。
“夫人似乎对奴婢的魔道之力很感兴趣?”终于,在一次甄姬又问及修行瓶颈时,司马懿抬眼反问,目光锐利如刀。
甄姬手中的动作一顿,随即坦然道:“主公确实吩咐过,让我留意你的动向,打探你的底细。”
其实这也不奇怪,貂蝉自然也会讲明自己现在的处境,曹操定然也在暗中观察着他。只是没想到甄姬承认得那么直接。
“但我不想帮他。”甄姬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王宫太大,太冷清了。我嫁入曹家没多久,就与曹丕离心。身边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,好不容易遇到……同类,总想交交心。”
同类?指的是同为魔道修行者吗?还是同为魔道家族的后裔?
司马懿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在这尔虞我诈的魏国王宫,她想要的,竟然只是“交心”?
他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:“夫人觉得,在这地方,交心是件好事?”
甄姬的眼神黯淡了下去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我知道,你接近我,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。没关系,你想问什么,只要我知道,都可以告诉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漫漫长夜,太孤寂了。哪怕只是被利用,能有人说说话,也好。”
司马懿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落寞,心中那点嘲讽忽然淡了下去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,想起那些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夜晚,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共鸣。
“好啊。”他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“既然夫人有此雅兴,那我便陪你聊聊。”
他开始了在洛神殿的“伺候”生涯。名为伺候,实则是暗中调查。可几番探查下来,得到的消息却只有一个,蔡邕早已不在人世。
失望之余,新的线索却悄然浮现。
“蔡邕有个女儿,名叫蔡文姬,”一次给甄姬研墨时,她状似无意地提起,“主公怜她孤苦,收为义女,养在宫中。”
司马懿握着墨锭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甄姬。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宣纸上的字迹,神情淡然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。
养在宫中?
司马懿心中冷笑。
又是这样,曹操似乎格外热衷于扮演“善人”,将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后代收归麾下,施以“恩宠”。
当年司马家覆灭,他也是被曹操这般“收养”,成为笼中的金丝雀。
“那蔡文姬……如今在哪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。
“在偏殿那边,有典韦将军看着。”甄姬放下笔,“那孩子性子活泼,倒给这冷清的王宫添了些生气。”
典韦。
司马懿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游戏里的身影,手持巨斧,像头失控的野兽,大招一开便追着人砍,蛮横得不讲道理。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典韦将军……似乎很受主公信任?”他试探着问。
甄姬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他是主公的心腹,也是蔡文姬的守护者。说起来,他待那孩子,倒是真心实意。”
真心实意?在这王宫之中,真心实意值几文钱?司马懿暗自嗤笑,却没再多问。
接下来的日子,甄姬越发地知无不言,她讲述了自己的来历:出身魔道大族,本是被寄予厚望的圣女,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。直到遇见曹丕,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惑,以为找到了可以摆脱束缚的依靠。她放弃了圣女之位,放弃了家族荣耀,嫁入曹家,才发现对方爱的不过是她体内高贵的魔道血脉,是她能为曹家带来的助力。
“曹家……”她提到这个姓氏时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从一开始,我就是个棋子。”
司马懿默然。他能理解这种被利用的滋味,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。
司马懿的调查渐渐触及核心,可越是深入,越是觉得这王宫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,早已身处网中央。
甄姬提醒他:“主公对你的耐心,怕是快耗尽了。他已经在暗中布置,似乎打算对你动手了。”
司马懿并不意外。曹操这种老狐狸,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、心怀鬼胎的“稷下学子”在他的王宫里自由来去?
“他想动我,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魏都王宫的魔道屏障虽强,却还困不住他。
“你打算离开?”甄姬问。
“时机差不多了。”司马懿点头,“该知道的,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看向甄姬,忽然道:“你若想走,我可以帮你。”
甄姬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我走不了。我早已与曹家绑在了一起。何况……这世上,除了这里,我也无处可去了。”
司马懿没再劝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,甄姬的枷锁,是她自己选的。
夜深人静时,司马懿站在洛神殿的屋顶,望着王宫深处那片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灯火。
曹操一定在等着他自投罗网,等着看他这个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稷下学子如何栽跟头。
可惜,他要让曹操失望了。
他纵身一跃,如同一只黑色的鬼魅,消失在夜色中。轻易便穿透了王宫的防御屏障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棋子已经落下,棋局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