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毁球破

周府的门房抱着个半人高的木箱进来时，周瑜正在书房核对军报。听到是外地寄来的物件，他微微蹙眉。

　　近来战事吃紧，他与外界的通信多半与军务相关，少有这般不明不白的包裹。

　　“送货的人说有封信要交给都督。”门房禀报道。

　　周瑜放下笔，接过那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却画着一柄小小的羽扇，笔触灵动，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。他失笑摇头，拆信时指尖还带着几分无奈。

　　诸葛亮这性子，连寄东西都要这般故弄玄虚。

　　信纸展开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：

　　“公瑾亲启：

　　前次应允莹儿的及笄礼，迟至今日方送达，望勿见怪。法器已调试妥当，能助其疏导水系魔道，想来合用。

　　另，闻吴地近来多事，孙氏兄弟正欲整合各方势力，此乃大业，然亦需慎行。吴地近日动荡加剧，观星象可知，诸豪强割据之心未死，孙策将军虽勇，然需防暗箭。切记，民心向背，方是根基。

　　昨日观星，见吴地将星旁有异动，细查方知，莹儿竟随你等涉足战场。公瑾，你糊涂！她虽身负异能，终究是未及笄的少女，战场凶险，刀剑无眼，若有差池，你我如何向仲达交代？

　　望公瑾三思，护其周全，勿让少年意气，酿成他日之悔。

　　亮字”

　　周瑜看着信，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。看到“及笄礼”时，他嘴角还带着笑意，可越往后看，眉头皱得越紧，看到最后几句时，几乎要将信纸捏皱。

　　“啧，这孔明，真是闲得发慌。”他低声骂了句，却掩不住眼底的无奈。

　　诸葛亮说的“分化豪族”“民心向背”，他何尝不知？只是眼下局势逼人，容不得他步步为营。可最后那句指责，却像根针，刺得他心口发闷。

　　他哪里是愿意让莹儿上战场？

　　自孙家决意统一吴地，各方割据势力便抱团反抗，尤其是几场海战，对方仗着熟悉水势，屡屡让吴军吃瘪。

　　那日孙策率主力追击，遭敌军暗袭，战船被困在浅滩，眼看就要被合围。

　　莹儿不知何时偷偷跟上了船，以水系魔道掀起巨浪，硬生生冲开一条生路。

　　当时他气得脸色铁青，在甲板上怒斥她：“胡闹！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？”

　　莹儿却梗着脖子回：“我若不来，伯符哥哥和将士们怎么办？我的力量本就该用在这里。”

　　孙策在一旁打圆场：“莹儿担心我们，可怎能……”

　　“怎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？”周瑜接话，可看着莹儿眼底的倔强，终究是没再说重话。

　　这丫头自小跟着司马懿和诸葛亮，学的不是闺阁女儿的温婉，而是“有所为有所不为”的执拗。

　　这几日她更是变本加厉，只要吴军有行动，总能想方设法跟在左右，美其名曰“帮忙”，实则每次都让他捏一把汗。

　　他甚至私下跟孙策商量，想把她“禁足”在周府，却被一句“你上次拦住了吗？”挡了回来。

　　“不省心的……”周瑜揉着眉心，心里却把诸葛亮和司马懿都数落了一遍，“把孩子丢给我，自己倒成了甩手掌柜？有本事你们来管啊！”

　　他巴不得司马懿或诸葛亮赶紧来个人，把这丫头接走，省得他整日提心吊胆。

　　正想着，门外传来小乔雀跃的声音：“公瑾大人！你快来看！有个好大的箱子！”

　　周瑜起身出去，只见大乔和小乔正围着那个木箱，眼睛亮晶晶的。小乔伸手想去拆，又怕弄坏了，手在箱盖上悬着，急得直跺脚。

　　“是诸葛亮寄来的。”周瑜走过去，示意下人取来工具，“说是给莹儿的及笄礼。”

　　木箱打开的瞬间，一道柔和的蓝光溢了出来。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法杖，杖身由温润的乌木制成，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浪花纹样，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卷起波涛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杖头，一枚锦鲤造型的灯笼悬挂着，里面包裹着一颗蓝色水晶，光芒流转，如同将一汪深海藏在了里面。

　　“好漂亮……”小乔惊叹着，伸手想去碰，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。

　　大乔轻轻拿起法杖，指尖刚触碰到蓝水晶，水晶便亮了几分，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蔓延，瞬间抚平了她体内因近日频繁动用魔道而产生的滞涩。

　　她试着凝聚水系能量，杖头的灯笼轻轻晃动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湿润了几分，原本需要凝神控制的术法，此刻竟信手拈来。

　　“好用好用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眼底闪着惊喜的光。

　　周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，心头的郁结散了些，嘴上却道：“也就一般般吧，诸葛亮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大乔突然握着法杖，轻轻一跃，竟稳稳地坐在了杖身上，随着她的心意缓缓悬浮起来，离地半尺高。

　　“你看你看！”她笑着看向周瑜，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，“这样我累了就能坐着休息，比凭空悬浮省力多了！”

　　周瑜无奈点头：“你高兴就好。”

　　“哇！姐姐好厉害！”小乔拍着手，满眼羡慕，“这个比我的扇子厉害多了……”

　　“胡说。”周瑜立刻看向小乔，语气柔和了许多，“他这东西有什么好？改天我给你做一柄扇子，镶上最好的风晶石，保证比这个好用十倍。”

　　小乔立刻笑弯了眼：“真的吗？谢谢周瑜大人！”

　　大乔看着周瑜明显偏向小乔的模样，忍不住打趣：“诸葛先生是不是在信里又调侃你了？瞧你这火气，都快赶上军营里的烽火台了。”

　　周瑜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强装镇定：“没有的事，他还能说什么？老样子罢了。”

　　大乔挑了挑眉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握着法杖转了个圈，蓝水晶的光芒映在她脸上，笑得明媚。

　　夜幕降临，周府渐渐安静下来。小乔抱着几本书，雀跃地跑到大乔房间：“姐姐，我能跟你一起看书吗？你的灯最亮了！”

　　大乔的房间里，一盏机关灯正悬在房梁上，发出如同白昼的光芒。此刻灯光透过灯罩，将满室的书册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随便看。”大乔正坐在窗边翻书，闻言笑着点头。她的书桌上堆着不少典籍，大多是关于魔道术法的，只有角落里放着一本《长安实景记》，封皮都快被翻烂了。

　　小乔捧着书坐在软榻上，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个半开的木箱。除了法杖，里面还有不少书，都是诸葛亮特意寄来的，有讲大陆各国历史的，有分析当前时局的，甚至还有几本兵法注解。

　　“这位诸葛先生寄来的书，好多都看不懂呢。”小乔小声说。

　　“慢慢看就懂了。”大乔翻着一本《三分之地沿革》，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注解。

　　司马懿带她游历的时候，总爱让她看山河地势，说“知天地方能知进退”；诸葛亮则爱给她讲史书，说“读过往方能明将来”。

　　她正看到十年前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格局形成，结合周瑜近日处理的军务，隐约明白了几分。

　　吴地的统一，或许正是这天下棋局中的一步。

　　忽然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房梁上的机关灯晃了晃。

　　大乔抬头，只见灯链不知何时断了，机关灯直直坠了下来，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灯罩碎裂，上面的琉璃锦鲤装饰摔得四分五裂，灯光瞬间暗了下去，变成昏黄的一点，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烁，像风中残烛。

　　“呀！”小乔惊呼一声。

　　大乔心头猛地一紧，几乎是扑过去的。她蹲在地上，看着摔碎的机关灯，手指颤抖着想去捡，却被碎裂的琉璃划破了指尖，血珠滴在碎片上，红得刺眼。

　　这是义父给她的礼物，才不到两年……

　　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鼻尖发酸，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闷得发疼。

　　“姐姐，别碰！”小乔连忙拉住她，“地上有碎片，你没穿鞋……我们叫下人来收拾吧？”

　　大乔却没听，她小心翼翼地将摔坏的灯身抱起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我去找公瑾哥哥……”

　　她说着，不顾小乔的阻拦，抱着破碎的机关灯就往外跑。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，碎片的棱角硌得脚生疼，可她像没感觉到似的，一路跑到周瑜的书房。

　　“公瑾哥哥！”她用力敲门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
　　周瑜开门看到她时，吓了一跳，大乔抱着摔坏的机关灯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指尖的血顺着灯身往下滴。小乔跟在后面，急得满脸通红。

　　“怎么了这是？”周瑜连忙让她们进来，取来伤药和干净的布巾，“先别动，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灯……灯坏了……”大乔把机关灯递给他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义父给我的灯……它坏了……”

　　周瑜看着那摔得七零八落的机关灯，又看了看大乔通红的眼眶，心里一软。

　　他拿起灯身检查了片刻，发现灯链和灯罩坏了，核心的机关还在，就是接触不良。

　　“别哭，”他放柔了语气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，“还能修。灯芯没坏，只是外壳碎了，找个好点的机关师，总能修好的。”

　　“江东的机关师……能行吗？”大乔带着哭腔问。

　　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周瑜拿起一块碎片，“明日我就让人去找最好的工匠，一定给你修好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大乔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终于点了点头，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　　小乔在一旁帮她擦着眼泪，轻声安慰：“姐姐别哭了，公瑾大人说能修好，就一定能修好的。”

　　周瑜一边给大乔处理手上的伤口，一边安抚着她们。

　　大乔房间里那个不起眼的木盒里，一枚原本乌黑透亮的法球，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裂开，黑色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消散在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