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在稷下没待几日。他一头扎进藏书楼,翻遍了角落里积灰的卷宗,寻到几分三分之地以外的地理图册,仔细誊抄下来,便牵着莹儿的手离开了。
他没说要去哪里,只一路向南。这趟旅程,他对莹儿几乎是有求必应。
莹儿说想学高阶水系魔道,他便在临近的城镇租了间小院,手把手地教,从基础符文到灵力运转,耐心得不像往常的他。这一教便是半月,直到莹儿能熟练凝聚出护盾,才收拾行囊继续赶路。
先前说要等秋季买的新衣服,他也记在心上。路过一个繁华的集镇时,他特意找了家老字号裁缝铺,让莹儿自己挑了料子和样式,定做了几套衣裙。父女俩在镇上住了几日,待新衣做好,莹儿穿着橘红色的襦裙转着圈,笑靥如花,他才牵着她的手,慢慢走出镇子。
这样走走停停,莹儿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。这日傍晚,天空突然暗沉下来,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,迅速铺满了整个天空。
没等他们找到客栈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紧接着,雷声滚滚,闪电如同银蛇,在云层中窜动。
“义父,我怕。”莹儿往司马懿身边缩了缩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。
司马懿低头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这丫头从小就不怕打雷,此刻的模样,分明是找借口。但他没戳破,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:“前面有家客栈,先去避雨。”
进了客栈,掌柜的引他们到房间。刚放下行李,莹儿就抱着他的胳膊晃悠:“义父,今晚我能跟你睡一个房间吗?这雷声太吓人了。”
司马懿挑眉:“你不是不怕打雷?”
“现在怕了嘛。”莹儿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“而且,我想跟义父睡一张床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“不行。”司马懿想也没想就拒绝,“你都多大了。”
“我不管!”莹儿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,“我就睡旁边,不盖一床被子还不行吗?你要是不答应,我今晚就坐着不睡了!”
看着她耍赖的模样,司马懿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丫头是察觉到他近日的沉默,想跟他亲近些。最终,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就这一次。”
“义父最好了!”莹儿立刻欢呼起来。
夜深了,雨还在下,雷声时不时炸响。司马懿坐在榻边,看着窗外的雨幕,有些走神。莹儿也没睡,她侧卧着,看着他的侧脸,轻声问:“义父,我们要去哪里啊?”
司马懿回过神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去江郡。”
“江郡?”莹儿眨眨眼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是公瑾哥哥的家乡。”司马懿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遥远的回忆,“那里是水城,四面环水,离海很近。”
“水城?”莹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是不是像画里那样,出门都要坐船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一定很好玩!”莹儿兴奋地说,完全没意识到“离海很近”这几个字的分量。
司马懿看着她雀跃的模样,心里微微一沉。他伸出手,将莹儿横抱起来,像她小时候那样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“你小时候很怕海的,忘了?”
莹儿愣了愣,随即摇了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海是什么样子的?很可怕吗?”
看着她全然忘却的样子,司马懿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。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,低声道:“我刚捡到你时,你只要在沿海的地方,就说大海有魔鬼。”
莹儿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:“真的吗?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“或许是忘了吧。”司马懿笑了笑,他转而说起了别的,说起了魔道的重心在于灵力与意志的平衡,说起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道家族,也说起了魔道缺陷,那种与生俱来的、如同跗骨之蛆的痛苦。
“就像我。”他看着莹儿的眼睛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,“我的缺陷是梦魇,会反复梦到最痛苦的过往。它印在骨血里,这么多年,我试过无数办法,都没能彻底根除。”
莹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,伸手抱住他的脖子:“义父一直都这么难受吗?庄周爷爷那么厉害,他也没办法治好你吗?”
“这种缺陷和普通的疾病不一样。”司马懿耐心解释,“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,就像你的眼睛、你的手,不是外界闯入的东西,所以很难根除。”
“一定会有办法的!”莹儿的语气很坚定,“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。义父,你不要放弃啊。”
司马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心里一暖,忍不住蹭了蹭她的小脸:“好,不放弃。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我也不会放过。”
聊了许久,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司马懿看了看天色,问道:“想不想听摇篮曲?”
话音刚落,他又觉得自己在说什么,她这个年纪早就不稀罕这些了。没想到莹儿立刻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想!我好久没听义父唱歌了。”
司马懿笑了笑,清了清嗓子,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。那是他小时候,母亲常唱给他听的魏地歌谣。
唱着唱着,怀里的小家伙渐渐没了动静。司马懿低头一看,莹儿已经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榻上,盖好被子,像她小时候那样,轻轻拍着被角。
“好好睡吧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起码这段时间,你还有我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念着一个名字:大乔。或许,以后该这么叫她了。
从稷下到江郡,走水路本只要半个月。可司马懿硬是拖着,走走停停,耗了两个月才渐渐靠近。
接近江郡地界时,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只机关鸟,那是周瑜当年在稷下送他的,说是“元歌亲手设计,再远的信都能送到”。他在鸟背上刻了几行字,写明自己带着莹儿前来拜访,而后将机关鸟放飞。
离江郡越近,空气就越发湿润,带着淡淡的咸腥味。司马懿知道,离海不远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莹儿就停下了脚步,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倾听什么。
他原本还在犹豫,要不要给莹儿下点精神暗示,让她能忽略这些呓语。可转头一看,莹儿脸上没有
丝毫畏惧,反而眼睛发亮,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“是大海在说话吗?”莹儿抬头问他,语气里满是好奇。
“别理它。”司马懿拉着她的手,想往前走。
可当晚回到客栈,趁着司马懿在房间里整理东西,莹儿却悄悄溜了出去。司马懿察觉到她的气息离开,心头一沉,立刻跟了上去。
海边的夜色很美,月光洒在海面上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但此刻的海面并不平静,海风卷着浪涛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而莹儿就站在离海水不远的地方,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更让司马懿心惊的是,她脚下的海水像是被某种力量托着,竟让她稳稳地站在水面上,如履平地。
“你吵够了没有!”莹儿对着大海,叉着腰,声音清亮,“一天到晚叨叨叨,说些听不懂的话,烦不烦啊!”
话音刚落,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巨浪,足有丈高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莹儿狠狠砸了下来!
“莹儿!”司马懿瞳孔骤缩,想也没想就催动体内的黑暗之力,化作一道黑影冲了过去。
他想用灵体状态瞬移到莹儿身边,可他的灵体移动距离有限,而且靠近那片海域时,好像有别的力量在阻挡他,灵体竟被弹了回来,瞬间化为实体,被随之而来的浪花拍回了岸边,呛得他一阵咳嗽。
“莹儿!”他挣扎着爬起来,大声呼唤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莹儿所在的那片区域突然亮起耀眼的蓝色光芒,像是有无数水滴在瞬间凝聚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盾,将那滔天巨浪硬生生挡了回去!紧接着,蓝光一闪,莹儿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司马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疯了似的往海边跑。
“义父?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司马懿猛地回头,只见莹儿浑身湿透地站在沙滩上,头发贴在脸颊上,手里还攥着块被海水泡湿的衣角,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这里。
司马懿冲过去,一把将她抱起来,转身就往客栈跑。直到把她放在温暖的被窝里,裹上厚厚的毯子,他才转过身,脸色铁青地看着她:“你刚才在做什么?!知不知道有多危险?!”
莹儿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,下意识地捂住耳朵:“义父,你嗓门太大了……”
“我问你在做什么!”司马懿的声音依旧严厉,眼底却藏着后怕。
“我……我跟大海吵架呢。”莹儿小声说,“它老在我耳边叨叨,我受不了,就跟它理论了几句。”
司马懿简直被她气笑了:“跟海吵架?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浪能把你卷到海里去?”
“可是我赢了呀!”莹儿立刻抬起头,一脸骄傲,“我可是魔道大师司马懿的女儿,怎么会输?”
看着她这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样子,司马懿的火气更盛:“你还敢说!”
“本来就是嘛!”莹儿也来了脾气,从被窝里坐起来,“义父之前跟我说魔道缺陷,又突然提我小时候怕海,不就是在说我也有缺陷吗?就是能听到这大海的声音,对不对?”
司马懿愣住了,没想到她居然猜到了。
“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。”莹儿的眼眶有点红,却依旧梗着脖子,“义父能一直坚强地抵御自己的缺陷,我也能!好歹我也是义父和稷下第一天才诸葛亮的学生,现在只是年纪小而已。等我再修炼几年,肯定能更厉害,到时候……到时候我就让这大海听我的号令!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,带着孩子气的倔强,却又透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。
司马懿看着她,满腔的怒火不知怎么就消了。他走过去,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,语气缓和了些:“十几岁了,还怕打雷要跟父亲睡一张床的小屁孩,还想让大海听你号令?”
莹儿立刻反驳:“我才不怕打雷!我那是……那是想跟义父待在一起!”
“去换身干净衣服,别着凉了。”司马懿拉起她的手,往内间走去。
莹儿还在小声嘟囔:“本来就是……等我长大了,肯定比义父还厉害……”
司马懿没再说话,只是牵着她的手,脚步放得很慢。海风吹过窗户,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,依旧夹杂着那些细碎的呢喃。但这一次,他似乎没那么担心了。
司马懿松了口气,这也让司马懿更加坚定了此行的目的。他在心里暗地念叨,他有什么好担心的,在游戏里就一直冠以超标的辅助,放到现实怎么可能柔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