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天光漫过黑石隘口的断矛残旗,城墙上未干的血痕凝结成暗褐印记。
戈壁的寒风卷着沙尘,掠过遍地尸骸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沈威披甲立于箭楼,看着麾下军士抬走阵亡同袍的遗体,救治重伤的士卒,紧绷了一夜的眉眼,终于稍稍舒展。
萧景珩提着染血的长枪走上箭楼,甲胄上还沾着戈壁的沙土与血渍,声音带着彻夜厮杀后的沙哑。
“将军,北狄残部已弃守所有临时营寨,朝着漠北方向仓皇逃窜,斥候沿途探查,敌军溃不成军,沿途丢弃军械、旌旗无数,残存兵力不足四千,已然彻底丧失再战之力。属下已按你的命令,仅派轻骑尾随威慑,并未深入追击。”
沈威望着漠北苍茫的天际,缓缓点头。
“穷寇莫追,戈壁深处地形复杂,且北狄残兵皆是困兽之斗,贸然追击只会徒增伤亡。如今北狄主力尽毁,数十年内再无南下破关的实力,北疆的核心威胁,已然解除。”
萧景琰随即上前,递上西域联军的最新动向密报。
“将军,西域主将在得知北狄大败后,已将全军后撤七里,并未有趁虚劫掠的举动,只是不断派遣斥候,打探我军伤亡与粮草储备。营地之内,使者往来频繁,似是在等候西域国内的指令,态度较之此前,已然软化不少。”
“西域人本就逐利而行,北狄溃败,他们失去了制衡大胤的筹码,自然不敢再肆意观望。”
沈威指尖点向舆图上西域联军的驻地,沉声下令。
“传令下去,隘口守军分批休整,加固城防工事;你二人率领轻骑,在联军营地外围游弋布防,只示威不挑衅,让他们清楚我军的实力。同时草拟书信,告知京城萧烬严与沈知意北疆战况,等候朝廷与西域使者的盟约结果,再做下一步部署。”
两名将领齐声领命,转身离去调度兵马。
黑石隘口的厮杀声彻底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军士整饬防务、救治同袍的声响。
北疆的战局,从生死血战,转入了战后制衡的新阶段。
北狄残部一路奔逃至漠北苦寒之地,方才停下脚步。
大汗翻身下马,看着麾下面黄肌瘦、甲胄残破的士卒,以及所剩无几的战马,心中的绝望与愤恨交织。
昨夜隘口血战,两万主力折损大半,粮草军械尽数丢失,曾经称霸草原的部族,如今只剩苟延残喘的残兵。
副将踉跄上前,低声劝谏。
“大汗,漠北水草贫瘠,寒冬将至,我等需尽快搭建毡帐,收拢散兵,再寻游牧草场,若是停留于此,士卒与牲畜都会冻饿而死。”
大汗攥紧手中的狼牙棒,指节因用力泛白,望着南方黑石隘口的方向,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。
他清楚,经此一役,北狄再也无力与大胤抗衡,只能蜷缩在漠北,再无翻身的可能,所有南下称霸的野心,都在昨夜的血战中,彻底化为泡影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天牢惨案的消息,已然在官场内部悄然流传。
永宁侯府的密院之中,大理寺卿李嵩蜷缩在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自昨夜他投案供述,写下皇帝策划驿馆惊变、胁迫封口死囚的供词后,便一直被暗卫妥善看护,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他得知天牢所有涉案人犯被尽数灭口、伪造暴乱格杀的消息后,更是彻底断了重回皇帝阵营的念头,满心只剩恐惧与悔意。
萧烬严与沈知意步入密院,看着瘫软的李嵩,神色冷肃。
沈知意率先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你亲笔书写的供词,外加你贪墨枉法、其子杀人被皇帝包庇的罪证,已然形成完整证据链。即便天牢人犯尽亡,这些文书,也足以在朝堂之上,揭露皇帝结党营私、策划京畿动乱的罪行。”
李嵩挣扎着起身,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
“下官愿听候侯爷与小姐差遣,三日后巡仓之时,下官愿意当庭出面,指认陛下所有罪行,只求侯爷保全下官全家老小的性命。”
萧烬严垂眸看着他,淡淡开口。
“你只需如实供述,不翻供不反悔,本侯自会保你家人平安。但若你心存二意,下场会比天牢里的死囚,更为凄惨。”
李嵩连声道不敢,将皇帝昨夜派遣刘公公传旨、令狱卒灭口死囚的细节,尽数补充供述。
暗卫将所有言辞一一记录,与此前的供词核对无误,彻底封存。
离开密院,两人回到书房,负责监视京营粮仓与户部库房的暗卫,恰好送来加急密报。
沈知意展开密报,眸底掠过一抹冷意。
“皇帝果然狗急跳墙,昨夜派遣心腹内侍,联络粮仓小吏,试图在粮草中掺入沙土,伪造粮草亏空、以次充好的假象,妄图在三日后巡仓之时,诬陷你贪墨军需、私吞粮草。”
萧烬严翻阅密报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这般拙劣的手段,倒是符合他如今孤注一掷的心态。粮仓内外,我早已安排三倍暗卫布防,所有出入粮仓的人员,皆被严密监视,皇帝派来的人,刚靠近粮仓后院,便已被暗卫锁定。”
“不妨将计就计。”
沈知意将密报放在案上,指尖轻敲桌面。
“放任皇帝的人完成手脚,待巡仓钦差与百官到场之时,当场人赃并获,揭穿他栽赃陷害的阴谋。届时,再呈上李嵩的供词与所有罪证,双罪并发,皇帝即便身居帝位,也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萧烬严颔首认可,当即传令暗卫,按计行事,只暗中记录对方的行径,不打草惊蛇,静待三日后的巡仓之局。
与此同时,侯府别院传来消息。
西域使者在听闻北疆大捷的战报后,态度彻底转变,主动求见沈知意,要求重启盟约商议,不再拖延观望。
沈知意即刻前往别院,与使者逐条核对盟约条款,双方就互市据点、商税减免、商旅护卫、联合清剿北狄残部等事宜,达成完全一致。
约定两日后,在礼部大堂正式签署国书盟约,昭告天下。
西域盟约的敲定,意味着北疆再无后顾之忧,萧烬严与沈知意彻底摆脱了前线牵制,可以全心应对京中的朝堂对决。
皇宫养心殿内,皇帝听着刘公公回报粮仓栽赃的部署进展,阴鸷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得意。
“一切都已安排妥当,粮仓小吏已被收买,沙土也已暗中混入粮草堆中,三日后萧烬严陪同钦差巡仓,必定人赃并获。”
刘公公躬身回话。
“届时,咱们便可定他贪墨军需、欺君罔上的罪名,削去他的兵权,打入天牢,此前所有的麻烦,都能一并解决。”
皇帝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冷茶,眸中闪过狠厉。
“不仅要削他的兵权,朕还要让他身败名裂,让百官知道,与朕作对的下场。李嵩失踪一事,不必再费力搜寻,只要扳倒萧烬严,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,翻不起任何风浪。”
他全然不知,自己所有的布置,都已被萧烬严的暗卫尽数掌握,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栽赃之计,早已变成了对方布下的收网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