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的戈壁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刺骨的寒风卷着沙砾,狠狠砸在黑石隘口的青石城墙上,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。
城头的火把被狂风扯得猎猎乱颤,光影明灭间,身披重铠的守军弓上弦、刀出鞘,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戈壁深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沈威披甲立于箭楼最高处,手中紧握着千里镜,目光紧锁北狄大营的方向。
身旁的萧景琰按刀而立,面色沉肃,自北狄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回,他便知晓,这场迟来的决战,终究要在今夜落下。
“将军,戈壁前沿的斥候传回信号,北狄主力倾巢而出,步骑混编共计两万余人,分三路扑向隘口前、左、右三门,先锋距城头已不足三里!”
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箭楼,声音被狂风撕得破碎,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。
沈威放下千里镜,掌心因用力微微泛白,当即扬声下令。
“传我将令,左门交由萧景珩镇守,滚木、擂石、火油尽数排布,待敌先锋抵近城下,即刻投放。”
“右门以强弓硬弩压制,不许北狄兵卒靠近城墙半步。”
“正门集中所有床弩,专射北狄主帅旌旗,乱其军心!全城守军,无令不得后退半步,退者,军法处置!”
军令如同铁律般传遍隘口各处,守军将士齐声应和。
甲胄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,原本紧绷的防线,瞬间化作蓄势待发的利刃,只等北狄大军撞入杀局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漆黑的戈壁尽头涌现出大片黑影。
北狄兵卒骑着瘦马,手持弯刀,嘶吼着朝着黑石隘口狂奔而来。
连日的粮草匮乏让这些草原铁骑面黄肌瘦,可穷途末路的绝望,反倒催生出疯狂的戾气。
他们心知今夜不胜则死,每一步冲锋,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。
“放箭!”
萧景珩的厉喝响彻左门城头,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冲在最前排的北狄兵卒纷纷中箭落马,身后的人却丝毫不停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。
滚木顺着城墙滚落,砸得北狄阵型支离破碎。
火油被火把引燃,在城下燃起熊熊火墙,焦糊的皮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,弥漫在戈壁的夜空之中。
北狄大汗亲自披甲坐镇中军,看着麾下兵卒成片倒在城下,目眦欲裂,挥起狼牙棒狠狠砸在身旁的旗杆上。
“冲!全部给我冲!破关之后,城内粮草、财物尽数分与将士,敢退后者,格杀勿论!”
绝境之下的军令,让北狄兵卒的疯狂更甚,他们顶着箭雨,扛着云梯死死架在城墙上,悍不畏死地往上攀爬。
守军将士俯身挥刀砍杀,云梯被一次次推倒,又被一次次架起。
青石城墙很快被鲜血浸染,厮杀声、哀嚎声、兵器碰撞声,撕碎了戈壁的寂静。
而不远处的西域联军营地,高坡上的西域主将握着千里镜,将隘口血战的场景尽收眼底。
身旁的副将躬身请示是否出兵驰援,他却摇了摇头,目光冷冽。
“北狄已是强弩之末,大胤守军防备森严,此战北狄必败,我军若此时出兵,只会白白损耗兵力。传令下去,全军整装待命,待战事落幕,无论胜负,都要第一时间抢占戈壁要道,为西域争得最大利益。”
趋利避害的本心,让西域依旧选择作壁上观,而这一切,都被沈威安排的斥候看在眼里,飞速传回隘口箭楼。
沈威得知西域按兵不动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当即抽调右门五百精兵,驰援战况最激烈的正门,彻底封死了北狄破城的所有可能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夜色同样暗藏杀机。
大理寺卿李嵩的府邸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
李嵩瘫坐在太师椅上,脚边散落着萧烬严暗卫送来的罪证副本,田契、银票存根、当年赈灾粮款亏空的密报、其子杀人顶罪的卷宗。
每一页都如同索命符,让他浑身冷汗淋漓,连呼吸都带着颤抖。
他深知这些罪证一旦公之于众,不仅自己会身首异处,连全家老小都难逃一死。
皇帝的威逼与萧烬严的施压,如同两把利刃架在他的脖颈之上,让他进退维谷,走投无路。
府外的暗卫如同鬼魅般监视着一切,府内的家仆噤若寒蝉,整座府邸都被死寂与恐惧笼罩。
李嵩挣扎了整整一个时辰,终究是贪生怕死的念头压过了对皇帝的畏惧。
他颤巍巍地起身,唤来心腹家奴,声音嘶哑。
“备车,秘密前往永宁侯府,我要亲自面见萧侯爷,交代所有实情。”
家奴不敢耽搁,立刻备好马车,趁着夜色掩护,载着李嵩从府邸后门驶出,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。
可这一切,早已被皇帝安插在李府的眼线察觉。
眼线翻出高墙,快马加鞭直奔皇宫养心殿,将李嵩欲叛逃投敌的消息,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帝。
养心殿内,皇帝本在筹划三日后巡视粮仓的圈套,听闻眼线禀报,气得一掌拍碎御案上的瓷杯,龙颜大怒。
“好一个李嵩!朕保他儿子性命,给他高官厚禄,他竟敢在此时背叛朕!”
身旁的刘公公吓得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
“陛下息怒,李嵩鼠目寸光,被罪证吓破了胆,才会做出这等蠢事,奴才这就派人去截杀,绝不让他见到萧烬严!”
“来不及了!”
皇帝眸色阴鸷如毒,咬牙切齿道。
“传朕密令,让天牢狱卒即刻动手,将所有参与驿馆之乱的死囚、乱兵尽数灭口,伪造越狱暴乱、被狱卒格杀的假象!李嵩一旦开口,这些人证便是最大的祸端,宁可全部死绝,也不能留给萧烬严半分证据!”
刘公公魂飞魄散,却不敢违抗,当即捧着密令,连滚带爬地赶往天牢。
半个时辰后,李嵩的马车抵达永宁侯府,他跌跌撞撞地闯入书房,对着萧烬严与沈知意跪倒在地,涕泗横流。
“侯爷,沈小姐,下官知罪,下官愿交代所有实情,皇帝如何授意劫持西域使者、如何令下官封口人犯、如何干预司法包庇下官之子,下官一一如实供述,只求侯爷饶下官全家性命!”
萧烬严面色冷然,示意暗卫取来纸笔,让李嵩亲笔书写供词,按上指印。
沈知意立在一旁,眸色沉静,刚要开口追问天牢人犯的细节,府外暗卫便急匆匆闯入,单膝跪地禀报。
“侯爷,小姐,天牢突发暴乱,所有涉案死囚、乱兵尽数被狱卒格杀,现场被清理得一干二净,未留一个活口!”
李嵩闻言,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竟然真的赶尽杀绝,毁了所有活人证……”
萧烬严攥紧手中的李嵩供词,眼底寒芒乍现。
皇帝这一手釜底抽薪,虽保留了李嵩的书面供词,却毁掉了最直接的人证,让朝堂弹劾的分量大打折扣。
沈知意缓步上前,声音清冽却坚定。
“即便无人证,李嵩的供词、贪腐罪证,外加养心殿令牌残片,已然能将皇帝结党营私、干预司法、策划京中动乱的罪名,公之于众。三日后粮仓巡视,便是咱们发难的最佳时机。”
李嵩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步踏出,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,只能彻底依附萧烬严,方能求得一线生机。
黑石隘口的血战,从夜半持续至黎明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北狄兵卒早已死伤过半,残存的人马精疲力竭,连弯刀都握不稳固。
北狄大汗看着遍地尸骸,听着麾下兵卒的哀嚎,心知破城无望,再打下去,只会全军覆没。
“鸣金收兵!”
绝望的军令响彻戈壁,残存的北狄兵卒如同丧家之犬,仓皇撤退。
沿途丢弃了无数兵器、旌旗,原本骁勇的草原铁骑,此刻只剩满目疮痍。
沈威站在染血的城头上,看着北狄大军溃逃的方向,并未下令追击。
萧景珩快步走上前,请示是否乘胜追击,沈威摇了摇头。
“北狄虽败,残部仍有战力,戈壁地形复杂,贸然追击恐中埋伏。传令下去,全军清扫战场、救治伤员,加固隘口防御,同时派斥候紧盯北狄残部动向,另外,将此战捷报,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,禀报萧侯爷。”
晨光刺破戈壁的薄雾,洒在遍地尸骸与鲜血之上,黑石隘口守住了。
北狄的孤注一掷彻底失败,可北疆的战局并未终结。
西域的虎视眈眈、京中的权斗暗流,依旧牵动着每一步局势。
京城侯府的书房内,萧烬严接到北疆捷报的同时,也敲定了三日后粮仓巡视的发难计划。
李嵩的供词、贪腐罪证被妥善封存,天牢人犯被灭口的痕迹,也被暗卫一一记录在册。
一方是穷途末路却依旧负隅顽抗的皇帝。
一方是手握罪证、静待发难的萧烬严与沈知意。
一方是惨败待亡、苟延残喘的北狄。
一方是坐观成败、伺机牟利的西域。
四方势力的较量,在黎明破晓的时刻,推向了全新的白热化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