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京城的残火已尽数扑灭。
西郊驿馆的焦黑木梁还凝着水汽,地上的血痕被清水冲刷过后,仍留着淡淡的暗红印记。
西域使者被安置在侯府备用的别院之中,虽有太医悉心照料,又有贵重的药材与绸缎赔礼,可一行人脸上的戒备与猜忌,却半点未消。
为首的使者坐在厅中,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看向前来安抚的礼部官员,语气冷淡。
“昨夜之事,究竟是北狄细作所为,还是大胤朝堂内部纷争,我等心中自有计较。原定今日午时的签约之仪,暂且搁置,待我等修书传回西域,禀明四国君主后,再做商议。”
礼部官员连声劝慰,却始终无法打消使者的疑虑,只得悻悻离去,将情况火速报往萧烬严与沈知意处。
侯府正厅内,沈知意听完礼部官员的回禀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神色平静无波,却难掩眼底的沉郁。
“皇帝这一步棋,走得确实狠。”
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萧烬严。
“劫使者不成,却硬生生搅黄了盟约的签署,还让西域心生嫌隙,如今我们即便拿出再多证据,也难消他们的顾虑,北疆的布局,平白多了一层变数。”
萧烬严一身紫色朝服,腰束玉带,正准备前往早朝,闻言眉峰微蹙。
“昨夜死士头领自尽,其余被俘的囚犯与乱兵,要么牙关紧咬,要么只口称是受人蛊惑,查不出半点与宫中直接关联的信物。皇帝料定我们拿不到实证,今日早朝,必定会倒打一耙,将京中动乱的罪责,推到你我二人身上。”
“他想推,便让他推。”
沈知意取过一份整理好的文册,递到萧烬严手中。
“这是昨夜乱兵的籍贯、隶属军籍的记录,还有天牢死士出入时遗留的养心殿令牌残片,虽不能直接定他的罪,却能在朝堂上搅乱他的言辞,让百官心生疑虑。另外,宁王已联络好宗室诸王,今日不会贸然发难,只静观其变,我们也不必急于弹劾,先接住他的攻势,再徐徐图之。”
萧烬严接过文册,快速翻阅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你留在府中,继续安抚西域使者,务必守住最后的余地,不可让他们彻底倒向北方。我去宫中,应付今日的朝议。”
说罢,他转身迈步走出侯府,府外的亲兵早已列队等候,车马辚辚,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。
一路之上,街头百姓还在议论昨夜的动乱,流言四起。
有说是北狄细作入京,有说是京郊叛军作乱,更有隐晦的说法,直指朝堂权斗,人心惶惶之态,已然显露。
皇宫太和殿内,香烟缭绕,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却比往日凝重数倍。
皇帝身着龙袍,端坐于龙椅之上,面色看似平和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待萧烬严与宁王等人入殿行礼完毕,他不待百官奏事,便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郁。
“昨夜京中突发动乱,乱兵攻粮仓、闯驿馆、劫囚犯,惊扰西域使臣,险些毁了我大胤与西域的盟好,诸位卿家,对此事有何说法?”
话音落下,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老臣便出列躬身,声音洪亮。
“陛下,臣以为,此次动乱爆发于京畿腹地,皆是京营防务松弛之过,萧侯爷执掌京营兵权,却未能防患于未然,致使使臣受惊、百姓惶恐,应当请罪!”
此言一出,数位与皇帝亲近的老臣纷纷附和,言辞恳切,却句句指向萧烬严,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。
宁王当即想要出列辩驳,却被萧烬严以眼神拦下。
待百官声浪稍歇,萧烬严才缓步出列,身姿挺拔,语气沉稳无半分慌乱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昨夜动乱,并非京营防务松弛,而是有人暗中策划,借京郊县丞之兵、天牢死士之力,蓄意制造混乱,意图破坏大胤与西域的盟约。”
他抬手将文册呈上,由太监转呈至皇帝面前。
“此乃昨夜被俘乱兵的供词节选,还有天牢内发现的养心殿令牌残片,虽未能追查到主使之人,却足以证明,此次动乱并非偶然,而是有人精心布局,妄图搅乱朝局、动摇北疆战局。”
皇帝接过文册,草草翻阅几页,随手掷于案上,面色微沉。
“萧烬严,你这是在暗示,此事是朕暗中安排?无凭无据,便敢在朝堂之上含沙射影,莫非你真以为,朕治不了你的罪?”
“臣不敢。”
萧烬严躬身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臣只是陈述事实,昨夜驿馆遭袭,西域使者受惊,盟约搁置,北疆沈威将军所率大军,本已与西域约定联手制衡北狄,如今盟期延后,北狄必定趁机反扑,臣恳请陛下,下旨令户部加急调拨粮草,送往北疆,同时命沈威将军固守隘口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他避开皇帝的指责,转而将话题引向北疆战事,既堵住了百官的攻讦,又顺势提出了军需调拨的请求,让皇帝无法拒绝。
皇帝眉头紧锁,心中暗骂萧烬严狡猾,却也知晓北疆战事不容有失,只得压下心头的怒火,沉声道。
“准奏。着户部三日内,调拨五万石粮草送往北疆,由京营精锐护送。至于京中动乱,朕命御史台彻查,务必揪出幕后主使,萧烬严,你协同办理,若再出半点差错,唯你是问!”
“臣遵旨。”
萧烬严躬身领命,退回到队列之中。
一场看似凶险的朝议交锋,就此暂时落下帷幕。
皇帝未能借机扳倒萧烬严,萧烬严也未能拿到实证弹劾皇帝,双方各退一步,却都在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次的博弈。
与此同时,漠南黑石隘口,沈威已接到萧烬严从京城发来的密旨,得知京中动乱、西域盟约搁置的消息,面色愈发凝重。
萧景琰大步走入帅帐,手中握着斥候的探报。
“将军,北狄大汗昨日夜间派使者潜入西域大营,赠予西域主将大量粮草,请求西域按兵不动,静观大胤变局。西域主将未明确答应,却也收下了粮草,态度不清。”
沈威站在舆图前,指尖划过西域联军的营地位置,沉声道。
“西域人本就趋利避害,如今盟约生变,他们自然要左右逢源,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。”
“传我令,全军加强戒备,萧景珩率轻骑继续袭扰北狄粮道,但不可过于逼迫,避免逼得北狄与西域彻底复盟。”
“京营援军已抵达隘口,将援军编入守城队伍,加固隘口防御,静待京中局势明朗。”
“末将遵令。”
萧景琰躬身领命,转身离去。
帅帐内,沈威望着漠南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京中的权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北疆的战局牢牢束缚。
如今西域观望,北狄伺机而动,他能做的,唯有死守,一步都不能错。
侯府别院内,沈知意亲自前来探望西域使者,并未多做辩解,只是将一份新的互市章程递到为首使者面前。
“昨夜之事,无论缘由如何,皆是我大胤护驾不力,沈某在此,代朝廷向诸位致歉。”
沈知意语气诚恳,目光坦荡。
“这份新的互市章程,在原有基础上,额外增加了两处边境互市据点,且三年内,西域商人入境,免征一半商税。至于签约之事,诸位可慢慢斟酌,我大胤始终秉持诚意,绝不强人所难。”
为首的使者接过章程,仔细翻阅过后,脸上的戒备稍稍松动。
他看着沈知意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沈小姐的诚意,我等心领。我等会即刻修书传回西域,待君主定夺,只是……”
“大胤朝堂的纷争,还望小姐与萧侯爷能尽早平息,莫要让我西域,沦为你们权斗的牺牲品。”
沈知意颔首,语气坚定。
“诸位放心,此事,定会有一个公道的结果。”
走出别院时,青禾跟在沈知意身后,轻声道。
“小姐,西域人终究是动摇了,只是他们依旧心存疑虑,这盟约,怕是还要拖上许久。”
“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沈知意望着天边的流云,眸色沉静。
“皇帝以为搅黄了签约,便是赢了,却不知,我们本就没打算在此时彻底敲定盟约。”
“拖下去,既能让西域看清皇帝的真面目,也能让我们有更多时间,布局北疆,清肃京中余党。”
她心中清楚,这场与皇帝的博弈,与西域的周旋,与北狄的对峙,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。
而皇宫养心殿内,皇帝看着御史台送来的初步查案结果,得知萧烬严并未被扳倒,反而借机拿到了粮草调拨的旨意,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萧烬严,沈知意,你们等着,朕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阴鸷,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下一局,朕会让你们,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殿内的金砖之上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,暗潮汹涌的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