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漫京城,铅灰色的云块遮住星月,街头巷尾的更鼓声敲过二更。
整座城池看似陷入沉睡,实则暗潮翻涌。
侯府书房内,烛火燃得灯芯发颤,沈知意将一份京畿布防图摊在案上。
指尖在西郊驿馆、京营粮仓、户部库房三处重重圈点,指腹因用力泛出淡白。
“赵虎的三路兵力已分派妥当,但咱们终究是后知后觉,只能按推测布防,未必能堵死皇帝所有后手。”
她抬眸看向萧烬严,眉眼间凝着沉肃。
“驿馆的护卫是暗卫精锐,可西域使者一行共七人,目标太大,若是皇帝派死士强攻,难免有疏漏。”
萧烬严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着长剑,指尖敲着桌沿,音色冷定。
“我已让暗卫在驿馆内外布下三层埋伏,明面上只留寻常护卫示弱,引皇帝的人现身。户部那边调了禁军死守,账目尽数转移至暗阁,只留空册做幌子。粮仓的兵力则是半真半假,既要装出严防死守的样子,又要留破绽,让皇帝的眼线以为咱们完全中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“宁王已联络好宗室,只待今夜拿到实证,明日早朝便联名施压。但皇帝此番算计极深,若未能人赃并获,反倒会被他反咬一口,说咱们构陷皇族。”
沈知意颔首,将一杯温茶推至他面前。
“你亲自坐镇中军台调度,我留在府中接应消息,宫中的暗卫每半个时辰传一次信,务必盯紧养心殿的动静,皇帝若亲自发号施令,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两人话音刚落,窗外便掠过一道黑影,暗卫单膝跪于廊下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侯爷,小姐,京郊三处县丞的兵力已动,分作两队,一队往粮仓方向潜行,另一队绕向西郊,行踪诡秘;天牢方向,有内侍持养心殿令牌出入,重刑犯监区已有异动。”
“来了。”
萧烬严长剑出鞘寸许,寒芒一闪。
“传令各路人马,按既定计划行事,无令不得轻举妄动,务必抓活口,验明身份与指令。”
暗卫领命消失在夜色中,书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,沈知意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,心头悬着一丝隐忧。
她总觉得,皇帝的连环计,或许还藏着第三层未曾显露的杀招。
漠南黑石隘口,夜半的寒风比白日更烈,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。
沈威披甲立于箭楼,手中握着京城传来的加急密信,目光扫过信中“皇帝图谋不轨,京中变数丛生,北疆暂缓行动,固守待变”的字句,眉头紧蹙。
萧景珩提着一盏牛角灯走来,铠甲上凝着白霜。
“将军,北狄大营今夜反常安静,未派哨兵巡营,粮草区也加派了双倍守卫,怕是察觉到西域的异动,在做防备。”
“京中出了变故,咱们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沈威将密信收好,沉声道。
“西域原定三日后袭营,此刻需暂缓传令,若京中盟约生变,西域一旦倒戈,我军便会陷入被动。你率轻骑撤回隘口,只留少量斥候监视北狄与西域大营,京营援军明日拂晓抵达,待援军到后,再做定夺。”
萧景珩心头一震,知晓京中局势已然紧张,不敢多问,躬身领命。
“末将即刻传令,全军收缩防线,严防北狄夜袭。”
沈威望着远处北狄大营漆黑的轮廓,又看向西域营地零星的火光,指尖攥紧了信笺。
京中朝堂的博弈,竟直接牵动北疆战局。
一旦萧烬严、沈知意在京中失势,北疆的所有布局都会沦为泡影。
这盘棋,已然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。
而北狄主营的帅帐内,大汗并未安睡,他盯着面前的沙盘,听着斥候传回的“大胤军收缩防线”的消息,眼中满是狐疑。
“大胤军忽然按兵不动,莫非是京中出了变故?”
他摩挲着狼牙棒,对身旁的副将道。
“派心腹使者,即刻潜入西域大营,不必提结盟,只说愿赠剩余半数粮草,求他们暂时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若是大胤内乱,咱们便可坐收渔利。”
副将应声而去,帐内的灯火映着大汗阴鸷的脸,这场北疆的战事,早已不止是边境的厮杀,更成了大胤朝堂权斗的延伸。
京城三更,梆子声划破寂静的瞬间,喊杀声骤然从两处炸开。
京营粮仓外,京郊县丞率领的千余兵卒举着火把冲杀而来,佯装猛攻营门。
守仓的京营军士按计划奋力抵抗,箭矢如雨落下,双方厮杀声震天,俨然一副生死相搏的场面。
而与此同时,西郊驿馆外,另一队两千余人的人马蒙着面,手持利刃,在死士的带领下直扑驿馆正门,根本无心恋战,目标直指西域使者的居所。
“杀!劫走使者者,重赏!”
为首的头目嘶吼一声,手下死士纷纷翻越院墙,与驿馆内的护卫厮杀在一起。
可就在他们冲入使者厢房的刹那,院内忽然灯火大亮,埋伏在四周的暗卫从房顶、廊下、树丛中杀出,瞬间将这群人团团围住。
“拿下!”
领头的暗卫统领厉声下令,利刃出鞘,与蒙面死士缠斗起来。
混乱之中,一名死士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竟要往厢房内的锦缎帘幔上扔,显然是打算杀不了使者便纵火毁尸灭迹,嫁祸北狄。
“住手!”
暗卫飞身阻拦,却还是慢了一步。
火折子落在帘幔上,瞬间燃起熊熊大火。
火势迅速蔓延,半个驿馆都被火光笼罩。
西域使者被护卫护在密室内,吓得魂飞魄散,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的厮杀与大火。
心中对大胤的信任瞬间动摇,猜忌的种子已然种下。
而天牢方向,假扮内侍的死士趁乱打开重刑犯监牢,却并未让犯人四散作乱,而是领着百余死囚直奔户部库房。
可刚到库房外,便被早已埋伏的禁军围堵。
带头的死士见无路可逃,当即咬破口中毒囊,当场毙命,其余死囚见状,纷纷顽抗,厮杀声四起。
中军台上,萧烬严看着各处传来的急报,脸色愈发沉冷。
“驿馆走水,使者受惊,死士头领自尽,未能留下活口——皇帝果然留了后手,断了咱们的实证。”
消息传回侯府,沈知意握着密报的指尖泛白,她迅速冷静下来,沉声道。
“传令下去,第一,即刻派太医去驿馆安抚使者,送上赔礼,咬定是北狄细作作乱,与朝廷无关。”
“第二,清点天牢死囚与死士尸体,查验身上的信物与令牌,哪怕是细碎的印记,也要找出与宫中关联的证据。”
“第三,封锁京城四门,彻查今夜出入城的人员,尤其是宫中内侍与京郊兵卒,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。”
她清楚,皇帝这一步棋,虽未成功劫走使者、烧毁账目,却成功让西域盟约产生裂痕,还毁掉了最关键的人证。
明日早朝,非但不能弹劾皇帝,反倒会陷入被动。
皇宫养心殿内,皇帝听着掌印太监传回的“驿馆走水、使者受惊、死士自尽”的消息,非但没有恼怒,反而抚掌大笑,眼中满是得意。
“好!极好!”
皇帝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萧烬严,沈知意,你们以为拦下朕的人便是赢了?”
“西域使者受惊,盟约必定生隙,北疆战局必乱,你们空有一场疲于奔命的胜利,却落得里外不是人,明日早朝,朕倒要看看,你们如何收场!”
夜色渐退,东方泛起鱼肚白,京城的大火被扑灭,厮杀声渐渐平息,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