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冬的风裹着碎雪，刮得侯府院角的灯笼来回晃动，暖黄的光晕在风雪里忽明忽暗。
沈知意正靠在软榻上翻看流民义军的名册，左臂的纱布换了新的。
太医说恢复得尚可，只是仍忌用力操劳。
她却忍不住对着名册圈点标注，将义军首领的习性与兵力分布一一记清。
青禾端着暖炉进来，见她又在费心，无奈叹气。
“小姐，您就听句劝歇会儿吧，侯爷昨日刚派人送了上等的鹿茸来补身子，您总盯着这些名册，再好的补品也没用啊。”
沈知意放下笔，指尖搓了搓回暖的掌心，轻声道。
“流民义军是截粮之计的关键，我得摸清他们的底细，才能让沈父精准对接。对了，暗卫那边可有消息传回？密信送到沈父手中了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侍卫便推门禀报，萧烬严在前厅传她过去，说是有北疆相关的要事相商。
沈知意心头一紧，连忙让青禾扶着起身，披了件厚实的狐裘，踩着积雪往前厅去。
廊下的积雪被侍卫清扫过，却仍有些湿滑，她走得稳当，半点不见娇弱。
前厅内炭火烧得正旺，萧烬严坐在主位上，案上摊着北疆舆图，身旁立着两名身着铠甲的将领，皆是京畿卫的精锐副将。
见沈知意进来，萧烬严抬眸看来，目光先落在她裹着纱布的左臂上，才沉声道。
“密信已送到沈将军手中，他回信说愿联流民义军，只是缺粮草接济，义军那边也需一批趁手的兵器。”
沈知意走到案前站定，目光落在舆图上黑石隘口的位置。
“粮草之事侯爷已应允接济，兵器倒是个难题，京畿卫的兵器受兵部管控，贸然调拨恐引皇帝猜忌。”
“所以我唤你过来，便是议此事。”
萧烬严起身，指尖指向城南粮仓。
“我已让人在城南粮仓备了五千石粮草和两百副精良兵器，只是押送之人需得可靠，既能避开朝廷眼线，又能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北狄散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旁两名副将，又落回沈知意身上，语气带着试探。
“我给你三百轻骑，由你亲自押送粮草兵器前往边境驿站，驿站有沈家军的人接应，你只需将物资安全送达便可折返，如何？”
这话一出，两名副将皆是一愣，连忙躬身劝阻。
“侯爷，万万不可！沈小姐臂伤未愈，且从未领兵，沿途凶险难料，若是出了差池，不仅物资难保，小姐安危也堪忧啊！”
沈知意亦是心头一震，她虽懂兵法谋略，却从未真正领兵行事，萧烬严竟肯将三百轻骑交予她？
她抬眸看向萧烬严，眼底满是探究：“侯爷就不怕我经验不足，误了大事？或是借着这批轻骑，做出有损侯爷的事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萧烬严语气笃定，眼底带着几分考量。
“你护沈家心切，绝不会让粮草兵器出半点差错；再者，你若想对我不利，早在侯府便有机会，不必等到此刻。我倒是想看看，你这只会运筹帷幄的谋士，能不能真的领兵成事。”
他看似试探，实则早已权衡妥当。
三百轻骑皆是他的心腹，既护着沈知意安危，也能暗中盯着行程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想看看这个事事都算得精准的女子，能否经得起实战的淬炼。
毕竟往后的棋局，需得她独当一面的时候还多。
沈知意沉默片刻，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可一想到北疆被困的沈家军，想到截粮之计的成败系于这批物资，她便没了退缩的理由。
她抬眸迎上萧烬严的目光，语气坚定：“民女领命，定将粮草兵器安全送达边境驿站，绝不负侯爷所托。”
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，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枚副将虎符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持此虎符，三百轻骑皆听你调遣，沿途若遇凶险，可凭虎符调动就近州县的守军相助。记住，物资要紧，你的安危更要紧，若实在难办，不必逞强，即刻传信回府，我会派援军。”
虎符入手沉甸甸的，青铜质地泛着冷光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，是兵权的象征。
沈知意握紧虎符，躬身行礼：“民女记下了。”
回到西跨院，青禾得知她要亲自押送粮草，急得红了眼。
“小姐，您手臂有伤，又从没带过兵，沿途万一遇上北狄散骑或是皇帝派来的人，可怎么办啊？您快去找侯爷辞了这差事吧！”
“辞不得。”
沈知意将虎符收好，开始收拾行装，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防身匕首。
“这批粮草兵器是截粮之计的底气，我亲自去才放心。三百轻骑皆是侯爷心腹，战力不俗，再者我也懂些防身之术，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她嘴上宽慰青禾，心里却早已盘算妥当。
沿途多是山路，若遇盘查，便谎称是侯府运往封地的物资，避开朝廷眼线。
若遇北狄散骑，便以轻骑奇袭，不与他们纠缠，只求速达。
次日天未亮，沈知意便起身整装，一身素色劲装替代了往日的裙衫，狐裘裹身，左臂依旧绑着纱布，却难掩周身的利落之气。
三百轻骑已在侯府门外列队等候，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寒光，个个身姿挺拔，气势如虹。
萧烬严也来了，一身玄色铠甲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。
他走到沈知意面前，递来一个锦盒。
“里面是疗伤的金疮药，比太医给的药效更烈，遇凶险便用。沿途若有变故，切记以退为进，不必硬拼。”
沈知意接过锦盒，指尖微顿，轻声道：“侯爷放心，我必归。”
萧烬严颔首，对着轻骑副将沉声吩咐：“此行以沈小姐号令为准，护好小姐与物资，若有差池，提头来见！”
“末将遵令！”副将高声应道，声震四野。
沈知意翻身上马，左臂不便便只用右手握住缰绳，身姿虽算不上矫健，却稳稳当当。
她抬手对着萧烬严抱了抱拳，扬声道：“启程！”
三百轻骑应声而动，马蹄踏碎街面的薄雪，发出整齐的声响。
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城南粮仓而去，再往边境方向行去。
萧烬严立在侯府门前，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中，眉头微蹙，身旁的王管家轻声道。
“侯爷，要不要再派些暗卫暗中跟着？”
“不必。”
萧烬严收回目光，眼底藏着几分担忧，却语气坚定。
“三百轻骑足够，她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，往后也难当我的左膀右臂。”
他虽嘴上这般说，却早已让人暗中安排沿途州县的守军待命，一旦有消息传来，便即刻驰援。
而沈知意领着三百轻骑押送粮草兵器行至半途，果然遇上了几股流寇。
皆是冲着粮草而来，约莫有两百余人，拦在山道之上，气焰嚣张。
副将当即请命出战，沈知意却抬手拦下，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的密林，沉声吩咐。
“你带两百轻骑从山道两侧密林迂回包抄，我带一百轻骑正面牵制，记住，只伤不杀，速战速决，别耽误行程。”
副将虽疑惑她为何不直接剿灭，却还是领命行事。
沈知意带着一百轻骑上前，对方见她是个女子，还带着伤，愈发肆无忌惮，挥着刀便冲上来。
沈知意手握缰绳，冷静下令：“弓箭准备，射他们的兵器，不要伤人！”
箭矢齐发，精准打落流寇手中的刀械，流寇顿时乱了阵脚。
此时两侧密林的轻骑迂回而出，前后夹击，流寇见状吓得魂飞魄散，哪里还敢恋战，纷纷跪地求饶。
副将上前请示是否处置，沈知意淡淡道。
“搜走他们的兵器，放他们离去。这些人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，杀了无益，放他们一条生路，也省得徒增杀戮。”
处置妥当后，队伍继续前行，副将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。
“小姐方才的声东击西之计太妙了，若不是您，咱们即便能剿灭流寇，也得耽误大半日行程。”
沈知意微微颔首，左臂因方才握缰用力有些隐痛，却只是轻声道。
“赶路要紧，尽早抵达驿站，才算不负所托。”
风雪依旧，马蹄踏过山路的积雪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。
沈知意坐在马背上，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，眼底满是笃定。
这是她第一次领兵，亦是她从幕后走向台前的第一步。
她必须赢，不仅为了北疆的粮草，更为了能在这乱世棋局中，握稳自己的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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