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仲秋,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,落在京郊沈家庄园的回廊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知意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普通的杂记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。
她身量纤瘦,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裙,眉眼清浅。
看上去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弱质女子,只有偶尔掠过眼底的光,才带着几分与这田园闲适不符的锐利。
“小姐,京城来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了。”
丫鬟青禾快步从外面跑进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慌张。
沈知意的目光终于从远处的田埂上收回,落在青禾脸上,声音清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知道了,是父亲身边的人来的?”
“是,是张护卫亲自来的,他说……他说老爷和夫人请小姐即刻回京,有要事相商。”
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,她跟着沈知意在庄园住了五年,自然知道这位沈家幺女被送来这里的缘由。
自幼体弱,不宜操劳,更不宜卷入京城的是非。
可如今,突然要回京,定是出了大事。
沈知意放下手里的书,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迟滞,却又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。
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才开口。
“备车吧,既然是父亲急召,自然是不能耽搁的。”
青禾看着她平静的样子,心里更慌了。
“小姐,您……您不问问是什么事吗?张护卫的脸色很难看,恐怕……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京城的天,早就该变了。”
沈知意轻轻吐出一句话,脚步已经朝着院门外走去。
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与其问,不如自己去看。”
马车辘辘,驶离了宁静的庄园,朝着繁华的京城而去。
一路颠簸,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却没真正睡着。
她的耳朵里,全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,还有那越来越近的、属于京城的喧嚣。
她知道,父亲急召她回京,绝不是因为想念。
沈家是将门,手握重兵,镇守北疆。
这样的家世,在太平盛世是荣耀,在如今这位多疑的皇帝眼里,就是眼中钉,肉中刺。
她在京郊养病的这五年,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父亲派人送来的家书里,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那越来越明显的压迫感。
皇帝先是削减沈家的军饷,再是安插眼线到军中。
最近更是借着核查边防的由头,把三伯父下了大狱,罪名是“通敌叛国”。
这哪里是核查,分明是欲加之罪。
沈知意睁开眼,车厢里一片昏暗,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三伯父是父亲的亲弟弟,忠君爱国,一生戎马,怎么可能通敌?
这不过是皇帝要对付沈家的第一步罢了。
一步错,步步错,满盘皆输。
父亲是武将,性子耿直,不擅权谋,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,怕是已经焦头烂额,无计可施了。
所以,才会想起她这个被养在外面的女儿。
她虽是女子,虽是体弱,可这些年,她读的书,学的计,练的谋,可不是白搭的。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。
沈知意刚下车,就看到父亲沈威站在门口,一身戎装未卸,鬓边的白发又添了不少,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。
“爹。” 沈知意轻轻唤了一声。
沈威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还有几分愧疚:“知意,委屈你了。”
“女儿不委屈。”
沈知意摇头,目光直视着父亲,开门见山。
“三伯父的事,皇帝是铁了心要拿沈家开刀,对不对?”
沈威浑身一震,没想到女儿一开口就戳破了核心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朝着府内走去。
“进来说吧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沈威将最近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声音沉重。
“皇帝不仅要对付沈家,还要对付萧烬严。萧烬严手握京畿兵权,功高震主,皇帝早就想除了他,只是一直没有借口。如今,他是想先拿沈家开刀,再顺势除掉萧烬严,永绝后患。”
萧烬严。
这个名字,沈知意并不陌生。
镇北侯,权倾朝野,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,却也是皇帝最忌惮的人。
听说他性子狠戾,行事疯魔,父兄皆被冤杀,他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,朝堂上的人都怕他,背地里都叫他“疯批权臣”。
沈知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沈威看着她,眼中带着期盼,又带着担忧。
“知意,你自幼聪慧,熟读兵书谋略,如今沈家危在旦夕,你……你可有什么办法?”
“办法有。”
沈知意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语气却依旧平静。
“合纵连横,借力打力。”
“借力?借谁的力?” 沈威不解。
“萧烬严。” 沈知意一字一顿地说。
沈威猛地站起身,脸色大变。
“知意!不可!萧烬严此人,心狠手辣,是虎狼之辈,与他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!”
“与虎谋皮,总好过坐以待毙。”
沈知意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,缓缓道。
“皇帝想一石二鸟,我们就偏要让沈家与萧烬严绑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萧烬严要自保,要报仇,要权力,我们沈家要的,只是平安。我们的目标一致,为什么不能合作?”
“可他是疯子!他说不定会反手把我们卖了!”
沈威还是不放心。
“他不会。”
沈知意语气笃定,“萧烬严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会做自断臂膀的事。而且,我去跟他谈,我有把握,让他答应合作。”
“你去?”
沈威看着女儿单薄的身子,心疼又后怕。
“不行,太危险了。萧烬严的侯府,就是龙潭虎穴,你一个女孩子家,怎么能去?”
“爹,我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父亲面前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沈家养我十五年,如今沈家有难,我不能躲。我去侯府,不是送死,是去求生,求沈家的生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而且,只有我去,才最合适。我是沈家最不起眼的幺女,体弱多病,养在京郊,朝堂上没人知道我,没人会防备我。我看似无害,才能靠近那只猛虎,才能把刀,架在他的脖子上,也架在皇帝的脖子上。”
烛火跳动,映着沈知意清浅的眉眼。
明明是一副柔弱的模样,说出的话,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。
沈威看着女儿,愣了许久,才缓缓叹了口气,眼中的担忧,渐渐变成了无奈的认可。
“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吧。爹老了,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谋了。只是……一定要保重自己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 沈知意点头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京城的夜,风起云涌。
她的脚步,一旦迈出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从明天起,京郊庄园里那个体弱多病的沈知意,就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要护沈家周全,要与虎谋皮,要搅动风云的,沈家谋士。
窗外,一声雁鸣划破夜空,带着几分凄厉,几分决绝。
是归雁,也是,出鞘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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