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天光刺破云层，照亮了被洗涤过的七宝琉璃宗，却照不进剑冢深处的那片阴霾。

唐翎走了。

带着那个染血的吻，和一句“你断不了”的宣告，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中，也仿佛从尘心的世界里被强行剥离。

剑冢恢复了它千年不变的死寂。没有了她练剑时的轻叱，没有了她抱着剑鞘的嘀咕，没有了她因噩梦惊醒时的啜泣，甚至连她偷偷靠近时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都消失了。唯有万剑低沉的嗡鸣，仿佛在哀悼着什么，显得比以往更加空洞、荒凉。

尘心站在中央巨石上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，随着那场暴雨，一同坍塌了。

他盘膝坐下，取出随身的手巾，开始擦拭七杀剑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，每当心绪不宁时，便会通过擦拭这柄伴随他半生的伙伴来寻求平静。

冰冷的剑身，映出他同样冰冷的面容。他用力地、一遍遍地擦拭着，仿佛要将上面所有不属于剑本身的气息都抹去。

可是，越是擦拭，剑身上映出的，却不再是他的倒影。

是六岁雪夜里，那个捧着剑穗、眼睛亮晶晶喊他“大叔”的小丫头；

是拜师礼上，踮着脚、指尖无意擦过他喉结时那惊慌又执拗的小脸；

是剑冢寒夜，蜷缩在他怀里，拽着他衣角寻求温暖的脆弱身影；

是月光下，偷吻他侧脸后仓皇逃跑的、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背影；

是擂台上，当众还鞘、笑容明媚说着“顺便归你”的张扬少女；

是暴雨中，绝望地吻上他、带着血腥气宣告“你断不了”的决绝容颜……

一幕幕，一帧帧，清晰得如同昨日，疯狂地占据了他的脑海，侵蚀着他的理智。

“滚出去！”他对着剑身低吼，手下擦拭的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穿剑刃。

可那些影像，那些声音，如同跗骨之蛆，挥之不去。

一夜拭剑，徒劳无功。

天光再次微亮时，他疲惫地闭上眼，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他起身，走回那简陋的石洞。石床上，似乎还残留着她昨夜短暂停留过的、极其微弱的气息。他走到石枕边，沉默地站立良久。

最终，他还是伸出手，掀开了那冰冷的石枕。

下方，整整齐齐叠放着的，是过去一年多里，她寄来的所有信件。最上面，依旧是那封带着干涸血痕、落款为“未来夫人”的信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，拂过那摞信笺。仿佛能透过纸张，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心跳与温度。

他拿起最上面那封带血的信，缓缓展开。那刺目的血色和“未来夫人”四个字，依旧如同烙铁般烫眼。

他当时回以“胡闹”，自以为斩钉截铁，此刻看来，却更像是无力而苍白的挣扎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铺开一张素笺，研墨。

笔尖悬在纸上，久久未落。

他想写什么？又能写什么？

斥责？她已不在。

告诫？她已听不见。

承认？那等于将他与她一同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笔尖最终落下，却不是在素笺上，而是在那封血书的背面，那属于他的、空白的角落里。

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。

只有两个字，力透纸背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与汹涌的情感——

「在念。」

仅仅两个字。

承认了那被质问的“欲念”，承认了那被斥为“悖德”的情愫，承认了那……他试图斩断，却早已深植骨髓的牵挂。

写完这两个字，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，笔从指间滑落，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看着她那“未来夫人”的落款，又看着自己写下的“在念”，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与讽刺。

未来……何处是未来？

他将那封写着“在念”的血书，重新叠好，放回那摞信件的最上方，然后将石枕缓缓盖了回去。

仿佛盖上了自己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，与罪孽。

他走到洞口，望着谷外渐渐亮起的天色，唇上那被她咬破的伤口隐隐作痛，提醒着昨夜那场决绝的离别。

断念？

如何能断？

当她早已融入他的剑意，当他早已习惯她的气息，当她的名字（翎儿）已成为他心防失守时无意识的喃呢，当她的一切都如同这剑冢的剑意般无处不在……这念，早已与他的生命、他的剑道融为一体，如何能断？

强行去断，不过是自欺欺人，不过是……徒增痛苦与裂痕。

尘心缓缓抬起手，看着自己骨节分明、曾握剑斩断山河的手。

这双手，能握住最锋利的七杀剑，却握不住一份世俗不容的情愫。

这颗心，能承受最孤寂的剑道修行，却承受不了她离去后的空荡。

他追求的至高剑道，要求心无旁骛，纯粹如一。

可如今，剑心已染尘。

那尘埃，名唤“唐翎”。

他输了。

输给了那个胆大包天、执拗无比的小丫头。

输给了自己那颗……不知何时已然沦陷的心。

断念失败。

一败涂地。

剑冢的风，依旧凛冽地吹着，却再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、名为思念与痛苦的阴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