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七宝琉璃宗的路途,沉闷得令人窒息。马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声音,仿佛是碾在人的心坎上。宗门内,往日平和的气氛被一种诡异的静谧与暗流所取代。弟子们见到尘心与唐翎,目光躲闪,窃窃私语在他们走过之后才如同蚊蚋般响起。
决赛场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,以及教皇比比东诛心的质问,已如瘟疫般传遍宗门上下。师徒悖伦,这顶沉重的帽子,压得整个七宝琉璃宗都喘不过气。宁风致虽尽力安抚,但宗门长老会的压力,外界舆论的喧嚣,已非他一人之力可以完全平息。
尘心回到剑冢后,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。巨石之上,他周身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、凛冽,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、拒绝一切的冰墙。连谷内的万剑,都沉寂了许多,不敢惊扰。
唐翎被安排在离剑冢稍远的客院暂住,她几次想去剑冢,都被无形的剑气屏障阻隔在外。她看着那笼罩在灰暗天际下的山谷,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悔恨。
是夜,狂风骤起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,顷刻间便在天地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。电蛇撕裂苍穹,雷声滚滚,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人伦悲剧震怒。
客院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,烛火摇曳不定。唐翎坐立难安,心中的恐慌如同这窗外的暴雨,越来越汹涌。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终于,一道青衫身影,无视瓢泼大雨,穿透雨幕,出现在了客院门口。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轮廓滑落,打湿了他的衣衫,他却浑然未觉,只是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来自九幽寒狱的魔神,目光沉静得可怕。
“老师!”唐翎心中一紧,连忙开门。
尘心没有进门,就站在雨里,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,却清晰了他冰冷彻骨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:
“唐翎,你可知错?”
唐翎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样子,心疼不已,想伸手拉他进来,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逼退。她咬着唇,倔强地反问:“我何错之有?我只是……只是说出了心里话!”
“心里话?”尘心嗤笑一声,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刺耳,“你的心里话,就是让宗门蒙羞,让为师……成为天下笑柄吗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怒意。
“我没有!”唐翎眼眶瞬间红了,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,“我只是喜欢你!这有错吗?!”
“喜欢?”尘心逼近一步,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她,“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妄念!我是你的老师!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只会是!”
他指着门外漆黑冰冷的雨夜,声音斩钉截铁,不留丝毫余地:
“收拾你的东西,立刻滚出七宝琉璃宗!从今往后,你我再无瓜葛!你也不再是我尘心的弟子!”
“再无瓜葛……不再是弟子……”唐翎喃喃重复着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站稳。
她看着雨中那张绝情冰冷的脸,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老师……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她声音颤抖,带着最后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尘心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荒芜的死寂。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如同最后的审判:
“再叫我一声老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,
“我便当真……断了这念。”
断了这念。
断了他自己心中,那早已滋生、却不容于世的……情念。
唐翎彻底僵住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。
她明白了。他不是不要她,他是不敢要,不能要。他用最决绝的方式,在斩断她的念想,更是在斩断他自己的。
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扭曲的、不甘的愤怒席卷了她。
她忽然猛地冲上前,不顾一切地踮起脚尖,在尘心因震惊而来不及反应之际,用力吻上了他冰冷的薄唇!
那不是温柔的触碰,而是一个带着绝望、愤怒、血腥气的吻!她甚至咬破了他的唇瓣,也磕破了自己的,鲜血的腥甜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。
一触即分。
“尘心!”她第一次直呼其名,声音嘶哑,带着泣血般的控诉与宣告,“你断你的念!但我唐翎的念,你断不了!这辈子,下辈子,都断不了!”
说完,她猛地转身,冲入茫茫雨幕之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尘心唇上那抹刺目的鲜红,和脸上混杂的、分不清是雨还是其他什么的湿痕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如同亘古存在的石像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任由暴雨倾泻。
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尽头,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沉重地,单膝跪倒在地,溅起一片泥泞。
他抬手,指尖颤抖地抚过唇上那带着她气息与血腥的伤口,眼底是翻涌的、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。
“翎儿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低唤,被淹没在轰隆的雷声与瓢泼的雨声中。
无人听见。
那一夜,七宝琉璃宗后山的剑冢之外,那道青衫身影在暴雨中跪了整整一夜。
如同赎罪,如同祭奠。
祭奠那被亲手斩断的师徒名分,也祭奠那……尚未开始,便已注定埋葬的,不该有的情愫。
天亮了,雨停了。
他站起身,青衫尽湿,冰冷地贴在身上,却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寒冷。
他一步步走回剑冢,背影孤绝,仿佛已将世间所有的温度,都遗弃在了那个心碎的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