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明星在天际边缘亮起,青灰色的晨光如同稀释的墨汁,缓慢洇染开沉睡的夜空。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,最后一丝暖意被黎明的寒气取代。但院落中的少年们无人感到寒冷,胸腔里奔涌的热血和紧绷的神经,驱散了所有外在的凛冽。
陈天润面前摊开着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星辰、古老灵脉和“星坠之契”的残篇断简,以及那块从山神庙带回的符号石板。他的指尖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颤抖,却异常稳定地在临时绘制的大陆简图上标记出几个点。
“根据星图对应和灵脉走向的交叉推算,”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,却清晰有力,“除了我们脚下这个已被‘葬花人’利用并破坏的节点外,‘星坠之契’可能还存在另外至少三个关键节点。一个在西北方向的‘永寂雪原’边缘,一个在西南的古木森林深处,还有一个……在东方临海的‘断崖城’旧址附近。”
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:“这三个地点,在凋零纪元的记载中,都曾是与星辰力量共鸣异常强烈的区域,也是传说中古代祭祀或观测的重要场所。如果‘葬花人’的目标真的是扭曲或破坏‘星坠之契’,那么这些地方,很可能也是他的目标,或者……藏身之处。”
“永寂雪原、古木森林、断崖城……”苏新皓沉吟,“都是人迹罕至,甚至被列为危险禁区的地方。”
“花神殿让我们‘原地待命’的指令……”左航冷笑一声,黄玫瑰虚影在掌心缓缓旋转,“现在看来,更像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,或者……拖延时间。”
“我们必须主动出击。”朱志鑫斩钉截铁,“等待下一次袭击,或者指望花神殿‘适时’的援手,太被动。‘葬花人’受创,贺儿的灵魂碎片在我们手中,小穆的力量觉醒,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。趁他可能还在恢复或调整计划,我们必须先他一步,找到其他节点,查明‘星坠之契’的真相,找出他的弱点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这意味着,我们要离开这里,踏上一条可能非常危险、且没有后援的旅程。”
没有人露出怯意。相反,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坚定。连日来的猜忌、战斗、真相的冲击,非但没有击垮他们,反而将这十几颗年轻的心淬炼得更加紧密,如同一块经过锻打的精钢。
“怎么分头?”童禹坤问,“三个方向,我们人数有限。”
“不能分头。”张极立刻反对,栀子花的清香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,“‘葬花人’的威胁远超我们之前想象,分散力量等于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。我们必须在一起。”
“我同意张极。”邓佳鑫的迷迭香气息平稳而清醒,“面对未知的古老存在和可能遍布陷阱的节点,集体行动更能应对突发状况。而且,小穆和贺儿的灵魂碎片需要保护,我们的力量也需要彼此配合。”
“那先去哪个方向?”余宇涵握了握拳,荷花虚影在水汽中隐现。
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天润面前的简图上。
陈天润的手指在三个标记点之间移动,最终停在了“西北永寂雪原边缘”。
“这里。”他沉声道,“根据记载,永寂雪原在凋零纪元末期,曾发生过一次异常的‘星坠’现象,导致大片区域灵脉冻结,万物寂灭,其名可能由此而来。那里与‘星坠之契’的关联可能最为直接和剧烈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穆祉丞:“雪原环境极端,对植物系花灵压制极大。但小穆的‘自然之心’是万植之灵,在极端环境下,或许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与常规生命形态不同的、属于‘星轨’或‘灵脉’本身的韵律,甚至可能发现被冰雪掩盖的线索。这是一种冒险,但也可能是机遇。”
穆祉丞迎向陈天润的目光,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叶芽印记,轻轻点头:“我没问题。我能感觉到,我的力量……不只是针对有生命的植物。”
“好,那就先往西北,永寂雪原。”朱志鑫做出决定,“大家抓紧时间,一个时辰后出发。轻装简行,只带必需品和战斗物资。天润,把你的研究资料尽可能精简带走。童哥,检查剩下的物资和代步工具。”
命令下达,院落立刻忙碌起来。没人质疑这个决定,迅速而有序地开始准备。连日来的相处和战斗,已经让他们磨合出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穆祉丞走到温养阵旁,小心翼翼地将盛放贺峻霖灵魂碎片的灵石容器捧起,贴身收好。那微弱的白光隔着衣物传来一丝暖意,让他心中安定。张极走过来,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他肩上,低声道:“雪原寒冷,注意保暖。你的力量刚觉醒,不要过度消耗。”
“嗯,我知道,极哥。”穆祉丞感激地笑了笑。他能感觉到张极那份沉默却坚实的关心。
姚昱辰将自己的小包裹整理好,又跑去帮童禹坤清点药草。他的茉莉花香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,透着一股努力想要变强的韧劲。
左航检查着每个人的武器和防护,黄玫瑰的锐光不时闪过,确保一切处于最佳状态。苏新皓和余宇涵在调试仅有的几件用于长途跋涉的简易灵能载具——几辆可以通过风灵或水灵驱动的滑橇车。
朱志鑫最后巡视了一圈即将被遗弃的临时据点。这里曾充满猜忌和痛苦,但也见证了他们的挣扎、醒悟与重新团结。他走到那株穆祉丞曾试图挽救、此刻依旧蔫搭搭的栀子花旁(并非张极花灵本体,而是那盆真正的花),指尖昙花灵韵微吐,一点清凉的月华融入花枝。
那蔫搭的叶片似乎挺直了一毫,但也仅此而已。毕竟不是张极的本源之力。
他收回手,不再留恋。他们的战场,已经不再局限于这方院落。
一个时辰后,晨光彻底驱散夜色。少年们在院落前集结完毕。
朱志鑫站在最前,身后是并肩而立的苏新皓、左航、张极、陈天润、邓佳鑫、童禹坤、余宇涵、张峻豪、张泽禹、姚昱辰,以及被他特意带在身边的穆祉丞。
“出发。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,只有简短的二字。
灵能滑橇车发出低沉的嗡鸣,扬起细微的雪尘。少年的身影向着西北方,那被朝阳勾勒出冰冷轮廓的连绵山影,疾驰而去。
风掠过耳畔,带着远山的寒意和未知的气息。
他们像一群被迫离巢的幼鸟,第一次真正主动地飞向风暴可能袭来的天空。背后是暂时安全但已无意义的旧枝,前方是迷雾重重、危机四伏的荒原。
但他们眼中没有迷茫,只有一往无前的决意。
为了沉睡的兄弟,为了彼此守护的誓言,也为了揭开那笼罩在纪元尘埃之下的、可能关乎世界命运的巨大谜团。
离枝,不是为了坠落。
而是为了飞向更广阔的、哪怕充满雷霆的天空。
与此同时,在他们离开后约半日。
那处被遗弃的院落,地底深处,原本黯淡沉寂的蚀心兰母株残骸,某一截看似彻底枯死的根须,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一点比针尖还小的、浓缩到极致的黑暗,从根须末端渗出,无声无息地融入泥土,消失不见。
而在遥远雪原的另一个方向,一片被永恒冰雾笼罩的、连时间仿佛都冻结的峡谷最深处。
冰层之下,一座完全由黑色冰晶构筑的、扭曲而恢弘的古老祭坛上。
那两点纯粹黑暗凝聚的眼眸,再次缓缓睁开。
倒映着面前悬浮的一副由寒冰与星光共同勾勒的、不断变幻的立体星图。
星图上,几个光点正朝着代表“永寂雪原”的区域移动。
一声仿佛冰层碎裂般的、古老而愉悦的低笑,在绝对的死寂中漾开。
“终于……动起来了。”
“种子已播下,养料在移动……”
“那么,最终的盛宴,也该开始筹备了。”
“星坠之时,万物同寂。而新生的王座……将立于所有凋零的尸骸之上。”
冰雾翻涌,星光晦暗。
棋盘另一端,执棋者,已然落下了新子。
离枝的鸟儿们,正振翅飞向,一张早已织就的、横跨冰原与星空的巨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