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翻。
后面的记录越来越零碎,时间跳跃很大,有时隔几天,有时隔几周。字迹也从最初的紧张、恐惧,逐渐变得麻木、平静。或者说,死寂。
“11月。天冷了。”
“他们好像暂时不需要我了。我像个物件,被搁在这间屋子里。独眼偶尔来,送些吃的。他不让我出门。窗户钉死了。”
“我开始想不起来霖霖的声音了。很用力地想,还是模糊。”
“只有戒指取下的地方,阴雨天还疼。”
再翻。
“1月1日。新年。”
“没有烟花。没有饺子。独眼破天荒带了一瓶酒,倒了两杯。他敬我。敬什么,不知道。我喝了。”
“半夜梦到霖霖。他站在我们家的阳台,虎皮兰开花了,他回头冲我笑,说什么我听不清。”
“醒了枕头是湿的。”
贺峻霖把本子按在胸口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,也许是被云遮了,也许是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。喉咙里压着的那声呜咽终于破开,极轻,极闷,混在夜风里,没有被任何人听见。
原来那两年空白的真相,是这样。
原来他不是失踪,是被囚禁。原来那枚戒指不是他故意摘下的,是被暴力取走的。原来那些玫瑰,那个包裹,是来自某个他至今不知道身份的人——是警告,是遗产,还是……某种无声的、想替他留下什么的善意?
而严浩翔,他的严浩翔,在那间钉死窗户的屋子里,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里,一遍一遍地写下这些字,一遍一遍地试图记住那个叫贺峻霖的人。
那是他唯一的光。
后来呢?
后来的他,为什么会出现在勐拉镇,成了“蓝莲花”的老板翔哥?
为什么会忘记这一切,忘记贺峻霖,忘记那束微弱却支撑他活下来的光?
贺峻霖颤抖着继续翻动书页。
1月之后,有很长一段空白。十几页,什么都没有,只有翻页时细微的声响,像无声的呐喊。
直到——
“4月17日。”
“独眼说,事情解决了。我可以走了。”
“我没问怎么‘解决’的。他没说。我们的默契。”
“他问我想去哪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。脑子里空空的,好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。很多事想不起来了。霖霖的样子,他的声音,我们家的阳台……都蒙了一层雾。”
“但我记得那个名字。贺峻霖。我记得。”
“我要回去找他。”
贺峻霖再也忍不住,泪水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,怕弄坏了这本严浩翔用命留下的东西。
还有几页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过这页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严浩翔的字迹,在这里,发生了剧烈的、令人心惊的变化。
不再是断续和麻木。
是惊惶,是崩溃,是语无伦次的颤抖。
“4月18日。”
“独眼死了。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但我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。血从他胸口涌出来,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看着我。那个眼神……我这辈子忘不掉。”
“杀他的人没走。他转过来,对着我笑。他说,阿翔,独眼替你挡了这一刀。以后你的命,归我了。”
“他是谁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不让我走。”
“他说我不能回去。他说我‘脏’了。他说我身上有太多不能让人知道的事,那些事会害死我,也会害死那个叫贺峻霖的人。”
“他说,从今天起,严浩翔死了。我是翔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