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峻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夜风灌进喉咙,像碎玻璃划过气管。怀里那个粗糙的布包裹硌着他的胸口,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心跳,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。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拉开了一些,又或者只是他跑得太快、太远,暂时甩开了那片黑暗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冲进杂木林更深处,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突起的树根,好几次踉跄险些摔倒。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零星的碎片,根本不足以照亮前路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逃命。
直到——
脚下突然一空。
他甚至来不及惊呼,整个人就沿着一个被荒草完全掩盖的陡坡,翻滚着坠落下去。碎石、枯枝、泥土裹挟着他,身体在陡坡上撞击、弹起、再坠落。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裹,用脊背和肩膀去承受那些坚硬的棱角。
剧痛从后背、手肘、膝盖处炸开。天旋地转。
终于,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后,世界安静了。
他仰面躺在坡底某处,大口喘息着。上方是黑黢黢的树冠剪影,和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几点寒星。耳鸣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。
没有脚步声追来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他像搁浅的鱼,瘫在冰冷的腐叶堆里,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十秒——他才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控制。
他还活着。
包裹还在怀里。
贺峻霖挣扎着坐起身,浑身像散了架。他顾不上检查伤口,颤抖着手指,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,解开那个已经被他攥得汗湿、沾满泥土的布包。
里面是一个本子。
旧本子。
硬壳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,皮革的纹路在岁月和无数次的抚摸下变得光滑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些褪色的、像是墨水渍或水渍的痕迹。他急切地翻开。
第一页,是空白的。
不,不是完全空白。右下角,用极轻极淡的铅笔,写着一个日期。
那个日期,和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严浩翔的日子,是同一天。
贺峻霖的呼吸彻底凝住了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串数字。铅笔的痕迹很淡,像是写着写着就停了,犹豫了,或者,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写。
他翻开第二页。
字迹出现了。
是严浩翔的字。他认得。那熟悉的、略带凌厉的笔画,如今却变得断续、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晕开,有些地方笔尖用力过度,几乎划破了纸页。
贺峻霖凑近那片微弱的月光,一字一句,如同吞刀。
“7月12日。雨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是哪里。他们蒙着我的眼睛。车开了很久,很久。没人告诉我要去哪,要做什么。手机被收走了。手表也被收走了。”
“他们取走了我的戒指。很紧。很疼。有血。那人说,旧的东西,留着会害死人。”
“我没争。争不过。”
“我只是在想,霖霖还在等我回去。”
贺峻霖的视线模糊了。他用力眨眼,逼退那层滚烫的水雾,将本子凑得更近。
“8月3日。不知道是第几天了。”
“他们让我打电话。给公司,给家里。说我一切都好,项目延长,还要再待一阵。我照着说了。”
“电话那头霖霖的声音很高兴。他说他做了红烧排骨,等我回来热着吃。我嗯了一声,不敢多说一个字。”
“挂完电话,我吐了很久。”
翻页。
“9月。日期忘了。”
“换了地方。人少了。有个独眼的男人,话不多,给了我水喝,没绑我。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”
“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。戒指取下的地方一直不好,发炎,流脓。独眼扔给我一小管药膏。”
“我没问他是谁。他也没说。在这地方,不问过去,不问名字,是活命的规矩。”
贺峻霖的手指在颤抖。他看到了阿洛说的那个名字——独眼。老独眼。那个在镇外野林子捡到严浩翔的人。原来从更早的时候,他就已经在严浩翔身边了。
不是救命恩人。
是从头到尾的……共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