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峻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他强忍着,又套了些关于“蓝莲花”日常运作、严浩翔活动规律的话,直到手里的酒都送了出去,再也问不出什么,才借口离开。
走在回旅馆的路上,那些听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。浑身是伤,濒死,被救,上位,遗忘……还有一个关系暧昧的阿洛。
每一个信息点,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砸向他心中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严浩翔的形象,将其击得粉碎,又重组出一个面目全非、陌生而危险的轮廓。
他回到那间临街的小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窗户,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柱,灰尘在光柱中狂舞。
他需要证实。他需要亲眼看到,那个在别人口中“手段厉害”、“狠角色”的严浩翔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机会在两天后的夜晚降临。
透过窗户,他看到几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越野车停在“蓝莲花”门口,几个穿着与小镇格格不入、明显是外来客的男人下了车,被恭敬地迎了进去。看架势,不是普通的客人。
贺峻霖的心提了起来。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今晚会发生些什么。
他下了楼,隐入酒吧对面一条更深的巷道阴影里,这里能看到“蓝莲花”的后门和侧面的小巷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。酒吧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,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节拍。
将近凌晨,后门突然被推开。
先出来的是两个彪形大汉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紧接着,严浩翔走了出来。
他依旧穿着黑色的衬衫,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。他嘴里叼着一支烟,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种姿态,是一种完全掌控局面的、松弛的压迫感。
跟在他身后出来的,正是白天进去的那几个外来客中的为首者,此刻脸上带着笑,但笑容有些僵硬,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。他伸出手,想和严浩翔握手。
严浩翔没动,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烟雾。
那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,随即讪讪地收回,说了几句什么,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,脚步甚至有些踉跄。
严浩翔站在原地,直到那几辆越野车消失在街角,他才抬手,将烟头弹进路边的积水里,发出“呲”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,侧面的小巷里突然踉跄着冲出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,手里还拎着个酒瓶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,似乎是之前在里面起了冲突,此刻想要找补回来,直冲着严浩翔而去。
贺峻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而,下一幕发生得快如闪电。
严浩翔甚至没有回头看,在醉汉靠近的瞬间,侧身、擒腕、反拧,动作一气呵成,干净利落到残忍。醉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酒瓶脱手落地,碎裂开来。严浩翔扣着他的手腕,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肮脏的墙壁上,脸贴着湿滑的苔藓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三秒。
严浩翔微微俯身,在那个痛苦哀嚎的醉汉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贺峻霖听不清,但他看到严浩翔侧脸上那冷硬的线条,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、毫不掩饰的戾气。
那是一种贺峻霖从未在严浩翔身上见过的、属于黑暗世界的残酷。
醉汉的嚎叫戛然而止,只剩下因为恐惧和疼痛而产生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严浩翔松开了手,像丢开一件垃圾。醉汉瘫软在地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严浩翔直起身,拿出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醉汉的手指,每一个指缝都擦得仔细。然后,他将纸巾揉成一团,丢进垃圾桶。
他转过身,目光似乎无意地,扫过贺峻霖藏身的巷道阴影。
贺峻霖屏住呼吸,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。
严浩翔的目光并没有停留,仿佛只是随意一看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袖口,推开后门,走了进去。
木门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巷道里,只剩下贺峻霖粗重得无法抑制的喘息声,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。
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,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那个动作,那个眼神,那种掌控人生死的冷漠……
这不是他认识的严浩翔。
绝对不是。
他认识的严浩翔,会因为不小心踩到一只蜗牛而愧疚,会在下雨天把伞倾向他这一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,会在看到他皱眉时放下一切过来问怎么了。
可现在这个……
恐惧,像冰冷的潮水,终于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不甘、愤怒和执念。
他可能,真的找不回他的严浩翔了。
那个他爱了七年、等了三年的人,或许真的已经死在了三年前,或者死在了一年前那片野林子里。
现在活着的,占据着严浩翔皮囊的,是一个他从骨子里感到陌生的、危险的男人。
而他,还要继续靠近吗?
贺峻霖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,第一次,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