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琳森能正常走路后的第三天,韩妍諪开始守夜,不是因为轮到她了,而是因为睡不着。陈绎新的胳膊上还残存着一些铜化的痕迹。张琳森伤口上的骨刺已经拔下来了,还在痛,但是没有脓液了。“明天就能彻底治好了。”梁忆烛嘟囔着。“比预计的时间长。”张琳森用刀尖轻触自己的皮肤。“你说过自己是个烂人,烂人活该多疼几天。”梁忆烛盯着张琳森的眼睛说出了这番话。“你上一次这么说话是什么时候?”“很久以前,咱们两个被胡骡贝欺负的那次,他把我笔袋掀了,你想帮忙,但是去找老师,尚老师最后没把他怎么样,对吧?”“我记性比你强,他自此以后每次路过咱俩的座位都会骂一句,尚老师说没有证据,让咱们做好自己。”这话是盯着尚老师说的。尚老师熬粥的手顿了顿,这一刻,屋里面只有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与尚老师脖子上炸弹的滴滴声。“我当时解决不了,现在也解决不了。”尚老师继续熬粥。“我一直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,你的身份与职业注定了你只能调和矛盾,不能解决矛盾。”张琳森把刀横过来,刀身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“刀如果燃火太多次,整体质量就会下降,人也是一样,经过的事情太多了,也就不会事事较真了。”张琳森摸着下巴上已经长出很多很长的胡子。“文学癌又犯了。”不远处,徐凉韫的话语伴着翻书声传来。“还有书?”“你们当时拆砖砸教学楼的时候我拿的。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不好看,但是越看越好看。”“以后多给你整几本了。”“嗯。”在陈绎新的房间里,王晖瞳正在扶着陈绎新的胳膊做康复训练,金属摩擦的声音时高时低,像是一篇断断续续的乐章。“这旋律你写过?”王晖瞳说,“你和师傅很像,还记得小学我跟老师赌考前三,只为和你做同桌吗?”“不知道,我那时根本对你没什么印象,也没有想过上了初中之后还能在一个班。”王晖瞳却是很认真的说:“我认识你第一天就认识你,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,和师傅一样。你们像是彼此的反面,他话如牛毛,你沉默寡言。他激进,你保守。他笑口常开,你如同面瘫。但你们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特质,都很吸引我。”“是什么?”“也许是自律,也许是生命力,也许是一种在极度高压的环境中仍能保守本心,而我没有,所以我拜了张琳森为师。”“你有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”“放在一年前我不会相信,现在我也许信了一点。不管怎样,谢谢。”陈绎新没回,点了点头。“晚饭好了。”王晖瞳搀着陈绎新出来,拿了两碗粥,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,吃完便都是静静回到了各自的房间。“盯好你师傅,他身体不行,别让他出去。”王晖瞳轻轻晃了晃脑袋。熄灯后,他锁住了房门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,六十分钟,时间在钟表之外一分一秒的流逝着,韩妍諪坐在一楼门框边上,背靠着墙,枪横在膝盖上,月亮被云遮了地面,只剩一层灰白的光。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但她认得。“睡不着了。”张琳森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“你不也是?”他没回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前面那片废墟……
“尚老师他们不让你出来吧?你还没恢复好,还要命吗?”“命没了,也想和你多待一会。”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“王晖瞳把钥匙放在桌子上,就是默认让我出来。”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影贴着地面,速度不快,不是丧尸,大概是野狗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韩妍諪以为他睡着了,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转头看他,他盯着那片废墟没动。“你睡觉的时候,”她说,“说了很多话。”张琳森没接,“你喊了一个名字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姓胡的。”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“你说,对不起。”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,带着腐烂的甜味,远处那只野狗不见了。“昨天打击尸潮的时候,你听见什么了?或者说,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懂他们说话的?”他没回答,她没再追问,只是把枪放下,从腰间解下那个纸包,打开,看了一眼那半块发霉的饼干,又系上。张琳森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。“火烧尸群后,你不知道,他们在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,“饿,疼,怕,有时候是名字,他们记得名字。”“胡什么?”“胡骡贝。”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是笑。“他一直在找他的腿,他以为腿还在身上,走一步就疼一下,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”韩妍諪看着他,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“还有呢?”“没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去睡吧,我守着。”她没动,他走了两步,停了下来,没回头。“别跟别人说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他们没提过。”他拄着刀走回去,拉开门,门轻响了一声,然后关上。韩妍諪坐在原地,把纸包打开,又系上,系上又打开,里面那半块饼干每晚比昨天又多了一点,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她只知道他说“你不知道”的时候,没说是哪件事,她也没问,因为问出来就像在说,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我不在,她在,她只是不知道,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把纸包系回腰上,站起来把枪重新挎上。门推开的时候,张琳森已经躺了回去,王晖瞳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醒。她在他的位置站了一会,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,地上有影子了,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突然想起来——小学的时候张琳森送过她一包薄荷种子,她没种,放在抽屉里,后来搬家不知道去哪里去了,她刚才应该问他的那粒薄荷是不是那时候的种子,但她没问,她总是在该问的时候把嘴闭上。远处那只野狗又出现了,蹲在废墟上,对着月亮没叫,只是蹲着,像在等什么。天亮的时候,梁忆烛第一个起来,去顶楼晒太阳,徐凉韫在记笔记,笔尖沙沙响,王晖瞳帮陈绎新活动手指,锈迹又退了一点,张琳森坐在门口拿刀削木头,削了半天,什么形状都不是。韩妍諪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他停下手,抬头看她。她点点头,站起来,走了两步,他削木头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走了,门在她身后关上。张琳森低头看手里的木头,他削了一个人形,没脸,分不清是谁。张琳森去看了看,那粒薄荷还在土里,颜色还是病态的浅绿,但今天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。也许他看错了,也许没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