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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牢最深处的死牢没有窗。
四壁是石头砌的,缝隙里渗出湿冷的水,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。
没有床,没有桌椅,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,散发着腐烂的甜味。
唯一的亮光是从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,昏黄、微弱,像临终之人的瞳孔。
裴晚楹站在那扇铁门前,手里攥着圣旨,指节泛白。牢头跪在地上发抖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才插进去。
门开了。
董思成靠在墙角,坐在那堆稻草上,衣裳还是那天穿的那件墨绿色便服,皱得像咸菜。
头发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伤,
嘴角破了,眼角青了一块,颧骨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轻得裴晚楹以为他死了。
“董思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他睁开眼,看见是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是想笑,但嘴角的伤口让他笑不出来,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裴晚楹蹲下身,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,看见了更多的伤。
额头上有淤青,耳后有干涸的血迹,脖子上有一道勒痕,紫黑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。
“他们打你了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例行公事。”董思成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死囚进来都要过一遍堂。不算重,就是问问话。我没说,他们就多打了几下。”
裴晚楹看着他嘴角的伤口,看着那道紫黑色的勒痕,看着耳后已经干涸的血迹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下去,从袖中掏出沈诺的圣旨,展开,放在他面前。
“皇后娘娘让我查案。三天之内,要么找出真凶,要么——”
“给我收尸。”董思成接过话头,看了一眼圣旨,还给她,“三天够了。”
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董思成没回答,伸手从稻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块碎布,米白色的,上面绣着半朵桃花。
针脚细密,跟她母亲绣的那块帕子一模一样。
“赵元启走的时候,在天牢墙上抠了个洞,塞进来的。”
董思成说,“他想让我死在这儿,又怕我死得不明不白,冤魂找他索命。”
裴晚楹攥紧那块碎布,指尖发白。
赵元启,赵明诚的儿子,周衍门生的走狗。
他不仅参与刺杀、嫁祸,还来天牢“探望”过董思成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赵明诚在中风之前,收到过一封信。”
董思成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回忆,“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‘动手吧。’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。但他认得那个笔迹。”
“谁的?”
董思成睁开眼,看着她:“你猜。”
裴晚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。
周衍的、赵明诚的、甚至沈诺的。
但都被她一一否定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,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人。
“严——”她没说完。
董思成点了点头。
严浩翔。
当朝天子,那个躺在乾清宫里昏迷不醒的人。
信上的笔迹是他的,但那封信不是他写的。
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中箭昏迷了,不可能写信。
只有一个人能模仿他的笔迹,而且模仿得天衣无缝。
沈诺。
裴晚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沈诺在凤仪宫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本宫欠你母亲一条命”,“你母亲是本宫见过最聪明的女人”,“本宫是在还债”。
那些话,每一句都情真意切,每一句都让人动容。
但如果那些话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呢?
如果沈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呢?
“不是沈诺。”董思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她若要杀陛下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她是皇后,陛下的饮食起居都在她眼皮底下,下毒比派人行刺简单得多,也隐蔽得多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陛下身边最亲近、最不被怀疑、却最有动机的人。”
董思成看着她,“除了沈诺,还有谁?”
裴晚楹想了很久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。
太监总管,李德全。
从先帝时期就在宫里当差,伺候了严浩翔十几年,是严浩翔最信任的太监。
宫里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底下,包括严浩翔的起居、行踪、甚至笔迹。
“李德全。”她说。
董思成点头:“赵元启说的那个笔迹,就是李德全模仿的。他模仿陛下的字,写了那封‘动手吧’的信,让人送到赵明诚手上。赵明诚以为是他儿子赵元启跟陛下搭上了线,就放心大胆地派人行刺。其实从头到尾,都是李德全在布局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他恨陛下。”董思成的声音很低,“李德全有个侄子,叫李玉,在先帝身边当侍卫。先帝驾崩那年,陛下查出了李玉参与毒杀先帝的事,把他赐死了。李德全一直觉得,他侄子是被冤枉的。他等了五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,为侄子报仇。”
裴晚楹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晚楹。”董思成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,“李德全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,眼线遍布。你一动他,整个皇宫都会震动。”
裴晚楹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伤,看着他干涸的血迹,看着他即使被打成这样也没有喊一声疼的倔强。
“我会把你救出去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,这次真的笑了,嘴角的伤口裂开,渗出一点血,但他不在乎。
裴晚楹从天牢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站在天牢门口,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,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把云朵染成了淡粉色。
白雪从天上飞下来,落在她肩头,用脑袋蹭她的脸。
“白雪。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可能要见血。”
白雪咕咕叫了两声,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像两颗小太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皇宫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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