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，表白

“老师，”他又唤了一声，声音低哑下去，“三千年了。”

他停顿，目光描摹着虚既白的眉眼，仿佛要透过这张转世后的皮囊，寻回乌庸学宫窗下那个疏淡的影子。

“我建通天桥时，您看着我的眼神，是悲悯，是预见，是不是也有一丝……恐惧？恐惧我最终会变成和您一样，被无尽的时光和责任困住？”

“桥塌了，我被万民唾弃时，您站在人群外。那时我想，您是不是终于觉得，我和您‘一样’了？一样孤独，一样……不被理解。”

“后来我成了白无相，我在暗处看着您陪在谢怜身边。您对他笑，护着他，纵容他……我那时，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嗓音愈发涩然，“我那时恨极了。不是恨您护他，是恨您看他的眼神里，没有那种……隔阂。您对他，是纯粹的、温暖的‘现在’。而对我，无论我是太子，是白无相，还是君吾，您眼里永远有一层隔膜，一层属于‘过去’和‘永恒’的悲凉。我一直以为，那是您对我失望，对我选择的道路不认同。”

他又逼近半分，虚既白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微微放大的倒影，以及那瞳眸深处翻涌的、不再掩饰的激烈情绪。
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，”君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带着千斤重量，“那层隔膜，不是因为失望。是因为您在我身上，看到了您自己最想摆脱、也最恐惧的未来。 您怕我重蹈覆辙，怕我品尝您尝过的永世孤寂。您的劝阻，您的悲悯，甚至您最后的牺牲……都不是因为我不够好，而是因为……您心疼。”

“心疼”二字，被他咬得极重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、自虐般的坦诚。

“而我呢？”君吾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愉悦，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，“我花了三千年，走遍三界，扮演神明，扮演恶鬼，折腾出无数风波，我以为我在追寻答案，在证明自己，在和天命较劲……可直到刚才，直到我猜出您的秘密，感觉到那股该死的窃喜和心疼时，我才忽然明白——”

他猛地收住话音，胸膛微微起伏，眼睛死死锁住虚既白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，炽热的情感如同熔岩，即将破开冰冷的神性外壳喷涌而出。

窗纸已薄如蝉翼，呼吸可破。

“我才明白，”他最终将那句话说完，声音低得近乎气音，却带着毁灭性的清晰，“我这三千年荒唐执念的根，或许早在乌庸学宫，您第一次用那种‘不一样’的眼神看我的时候，就种下了。我追逐的，从来不只是您的认可，或是拯救苍生的幻梦。”

他停顿，空气凝固，连瀑布的轰鸣似乎都遥远了。

“我追逐的，是您。”

豁出去了。

“是那个明明自身在无边孤寂中，却依然会为我点灯、为我蹙眉、最后为我当下偷袭的……既白。”

“这份心思，”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是孤注一掷的、近乎脆弱的光芒，“藏了太久，久到我自己都差点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。老师，您……可知晓？”

将最终的选择权，连同自己三千年年未曾言明的、混合着仰慕、依赖、不甘与炽热爱恋的复杂情感，一并坦陈于昔日的师长、今日的故人面前。

等待一场审判，或一次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