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红色围巾被奈奈收进了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,和母亲留下的几条旧丝巾放在一起。她没有立刻戴上它——丝绸太醒目,深酒红在她日常穿着的米白、浅灰毛衣间太过突兀。更重要的是,每次打开抽屉看见它,她都需要停顿几秒,像是在确认那份礼物的真实性。
平安夜过后,新年近了。
店里开始装饰门松,奈奈从市场买来新鲜的叶兰和南天竹,用红白两色的水引结扎好,挂在门口。玻璃窗上的圣诞雪花剪纸被小心揭下,换上了手写的“谨贺新年”书法纸笺,墨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干透。
预约簿上,新年第一天的位置几乎被填满——家庭聚会、朋友聚餐,人们总想在一年之始用美食开启好运。奈奈仔细规划着“御节料理”的食材,层层叠叠的漆盒料理需要提前三天开始准备。
但她留出了元旦晚上七点的空档。
没有具体理由,就像平安夜那个空白的半小时一样。她只是在那格画了个小小的圈,用铅笔轻轻描边,像是给自己一个安静的约定。
新年第一天,清晨五点。
奈奈在厨房里蒸第一笼黑豆。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,带着甜酱油和砂糖的香气。她穿着新年的红色围裙——每年只用这一次——站在料理台前,小心地将鲱鱼子一粒粒摆进小漆盒。
天空还是深蓝色,远处传来初诣归来的电车声响。奈奈听着蒸汽的嘶嘶声,手下的动作稳而准。每样食材都有寓意:黑豆象征勤劳,鲱鱼子寓意多子多福,栗金团期盼财运……她做这些的时候,心里是平静的,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上午十点,第一批预约的客人到了。是一大家子,祖孙三代,穿着崭新的和服与西装。孩子们在榻榻米上跪坐不安分,被母亲轻声呵斥。奈奈端上年菜时,老人家郑重地双手接过,说着吉祥话。
她微笑回应,心里却在想:他今天会穿什么?大概还是黑色的衣服吧。他总是穿黑色,像要把自己融进阴影里。
中午休息时,奈奈没有午睡。她取出昨晚腌好的鹿肉——不是传统年菜,是她特意去猎户那里订购的。鹿肉用红酒、杜松子和迷迭香腌制了整整二十四小时,现在散发出深沉复杂的香气。她把它从冰箱取出,放在室温下回温。
下午三点,她开始准备配菜:用高汤慢煮的白萝卜,切成银杏叶的形状;自家晒的干香菇,泡发后用酱油和味醂煨到柔软入味;还有一小碟梅肉拌菠菜,酸味能解腻。
四点,她换下红色围裙,穿上平时那条浅灰色的棉质围裙。对着厨房里那块模糊的不锈钢表面整理头发时,她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睛很亮。
五点半,晚市的客人陆续到来。店里又坐满了,笑声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。奈奈穿梭其中,脚步比平时轻快。她经过吧台时,总会看一眼那个靠墙的位置——空着,但高脚凳被她提前拉出来了一点,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某人。
六点四十分。
最后一桌家庭聚餐的客人起身离开,孩子们口袋里塞满了奈奈给的新年糖果。奈奈送他们到门口,鞠躬说“今年也请多多关照”,然后关上门,将室外的冷空气和室内的温暖隔开。
六点五十五分。
她回到厨房,检查鹿肉的状态。手指轻按肉排表面,回弹的质感正好。铸铁煎锅在灶上加热,她滴入一滴水——水珠瞬间跳动,蒸发。
七点整。
风铃没有响。
奈奈看着煎锅底部开始泛起细微的青烟,将鹿肉轻轻放进去。滋啦——美妙的焦化声响起,肉的表面迅速变成深褐色,迷迭香和蒜瓣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。
她盯着肉排边缘慢慢渗出的肉汁,心里数着时间:一分钟,翻面;再一分钟,加入黄油和带皮拍碎的蒜头;倾斜锅子,用勺子将融化的黄油不断淋在肉排表面……
七点零五分。
鹿肉煎好了,表面是完美的焦糖色格纹。她把它夹到预热过的盘子里,盖上锡纸,放在料理台最温暖的位置醒肉。
七点十分。
配菜全部装盘完毕:白萝卜晶莹剔透,香菇油润饱满,菠菜翠绿。她在鹿肉旁放了一小撮现磨的山葵——不是芥末,是新鲜山葵根,她用鲨鱼皮擦板细细磨成泥,淡绿色,香气清冽。
七点十五分。
她走到用餐区,关掉大灯,只留下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。光线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,在木桌上投下一圈光晕。
七点二十分。
她坐在吧台另一端的高脚凳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门口。玻璃窗外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零星的行人经过,都是初诣归来的身影,手里提着神社求来的破魔箭或福袋。
七点二十五分。
她起身,走到厨房,掀开锡纸检查鹿肉——还在完美的温度,肉汁已经重新分布均匀。她把盘子放进保温柜,设定在五十五度。
七点三十分。
她回到吧台,开始擦拭已经干净的杯子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杯壁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。
七点三十五分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他那种沉稳的步伐,是轻快的、带着犹豫的脚步。停在了门口。
奈奈抬起头。
门被推开,风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时髦的羽绒服,脸冻得通红。他看见奈奈,眼睛亮了一下:“啊,还营业吗?我路过看到灯还亮着……”
奈奈放下杯子,微笑:“抱歉,今天已经打烊了。明天请早。”
男人失望地“啊”了一声,挠挠头:“这样啊……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奈奈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店面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。
七点四十分。
她走到窗边,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。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在寒夜里孤零零地亮着。
也许他不会来了。她想。新年第一天,也许他有必须去的地方,有必须要见的人。或者……或者平安夜那天,只是偶然。
七点四十五分。
她决定不再等。回到厨房,从保温柜里取出鹿肉。放在料理台上,看着它慢慢冷却。油花在表面凝结成细小的白色斑点。
她拿起刀叉,切下一小块,送进嘴里。
肉质完美——五分熟,中心是温柔的玫瑰色,迷迭香的木质香气和鹿肉本身的野性风味在口中交织。山葵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切开丰腴,白萝卜的清甜在余味里回荡。
很好吃。
但一个人吃,再好吃的东西也尝不出完整的味道。
她慢慢吃完那一小块,把剩下的肉仔细地用保鲜膜包好,放进冰箱。配菜也一一收好。清洗煎锅时,黄油和焦香化开在水流里,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。
八点整。
她关掉厨房的灯,走到用餐区准备关灯锁门。手放在电灯开关上——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更轻微的声音——引擎熄灭的声音,从后巷传来。然后是车门关闭的闷响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。
奈奈的手停在半空。
后门没有风铃。只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,外面是堆着回收箱的小巷。
她站在原地,听着。
没有脚步声靠近。只有沉默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她松开电灯开关,转身走向后门。手放在门把上—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。她在做什么?如果门外不是他呢?如果是别人呢?
但她没有犹豫,拧开了门锁。
门向内打开。
他站在门外。
不是正对着门,而是靠在旁边的砖墙上,侧对着她。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有点燃,只是夹在指间。他穿着黑色的羽绒夹克,不是平时那件长大衣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肩头落着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冰晶——不是雪,是冻雾凝结的霜。
他转过头,看见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以为你打烊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奈奈看着他,看着他肩头的霜,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耳朵,看着他指间那支没有点燃的烟。
“是在打烊。”她说,“但你来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把烟塞回口袋:“路过。看到灯还亮着。”
“嗯。”奈奈点头,没有拆穿这个比平安夜更拙劣的谎言——从后巷根本看不到店里的灯光,“进来吗?外面冷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奈奈侧身让他进来。他经过她身边时,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寒气,还有极淡的、属于汽车引擎和冰冷金属的味道。
他走到吧台边,没有坐下,只是站着,看着空荡荡的店面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奈奈关上门,走到他身边。
“……新年快乐。”他回应,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吧台上。
是一个白色的信封,传统的新年贺卡样式,上面印着松竹梅的图案。没有写收件人。
“这个,”他说,眼睛看着信封,“给你的。”
奈奈拿起信封。很轻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五千日元纸币——压岁钱的传统——还有一张卡片。卡片上只有一行字,手写的,钢笔字迹笨拙但认真:
谨贺新年。愿今年也平安。
没有署名。
奈奈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:“谢谢。”
他摇头,耳根又有点红。
“吃过晚饭了吗?”奈奈问。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等着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。从冰箱里取出鹿肉和配菜,重新加热——不需要煎锅,用蒸烤箱低温慢热,能最大程度保持肉质。
等待的十分钟里,她透过厨房窗口看他。
他坐在了吧台前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放松了一些。他正看着她放在柜台上的那盆水仙——新年装饰,刚开花,白色的小花在灯光下像星星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,身体微微前倾,看向吧台下面。
奈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里挂着她的围裙,浅灰色那条。而围裙口袋的边缘,露出一小截深酒红色的丝绸。
她今天把那条围巾折成小块,塞在了围裙口袋里。没有戴,只是带在身边。
他看见了。
他的目光在那抹酒红上停留了好几秒,然后迅速移开,看向别处。但奈奈看见,他的嘴角极轻微地、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很快,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鹿肉热好了。奈奈把它端出来,放在他面前,还有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汤——用白天熬的鸡高汤煮的,里面有烤过的年糕、菠菜和鸡丝。
“不是传统的御节料理,”她说,“但都是新年的味道。”
他看着面前丰盛的餐盘,又抬头看她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等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奈奈擦着料理台,没有回头:“我总得吃晚饭。”
他没有再问,拿起刀叉。
切开鹿肉时,肉汁渗出来,在盘子里积成一小滩深色的液体。他切下一块,送进嘴里,咀嚼,停顿,然后继续切下一块。
吃得很安静,但速度不慢。年糕汤也很快见了底。
奈奈坐在他对面,小口喝着茶,看着他吃。店里很静,只有他刀叉轻碰盘子的声音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新年钟声——不知是哪座寺庙在敲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刀叉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……很好吃。”他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比店里卖的,好吃。”
奈奈笑了:“这就是店里卖的。”
“……不一样。”他摇头,看向空盘子,“这个……更用心。”
他说对了。这道鹿肉,从选材到腌制到烹饪,每一步都比平时店里卖的菜多花三倍心思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奈奈说,站起来收盘子。
他忽然伸手,轻轻按住她的手腕。
奈奈停下动作。
他的手很大,能完全圈住她的手腕。温度比平时高一些,是刚吃完热食的缘故。掌心有粗糙的茧,但动作很轻。
“谢谢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说。
不是为食物道谢。奈奈知道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轻声回应。
他松开手,奈奈收走盘子。清洗时,她从厨房窗口看见他拿出钱包,在桌上放了钱——比餐费多,但没多到夸张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站起来。
奈奈擦干手走出来: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
“围巾,”他说,“很适合你。”
奈奈下意识摸了摸围裙口袋,酒红色的丝绸触感柔软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新年的寒夜里。
奈奈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围巾。酒红色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。
她把它展开,围在脖子上。
丝绸冰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。她走到吧台边,看着空盘子,还有他留下的那张新年贺卡。
愿今年也平安。
她拿起卡片,手指抚过那行字。
窗外,新年的夜晚深而静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第一百零八下,烦恼尽除。
奈奈想,也许今年,真的会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