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是在三天后的深夜。

奈奈知道，因为她整晚没睡好。每隔两小时就会醒来，起身掀开窗帘一角，看外面巷子里积雪的反光。凌晨四点，最后一批细雪末从屋檐滑落，天空露出干净的铁灰色。

她五点准时起床，比平时多准备了三样小菜——烤鲑鱼、筑前煮、还有他上次吃完后默默多添了一碗饭的麻婆豆腐。

卷帘门在六点半准时拉起。晨光清冽，积雪让世界安静得过分。第一个客人是赶早班电车的老伯，第二个是晨跑后顺便吃早餐的年轻太太。

奈奈搅拌着味噌汤，眼睛总是瞥向门口那块被踩得有些脏的踏垫。

他没有在早晨出现。

午市忙得没有时间多想。附近办公楼的白领们涌进来，小小的店面坐满人，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。奈奈穿梭在桌椅之间，围裙口袋里塞着点单的便条，耳边是碗碟碰撞声和客人的谈笑。

下午两点半，最后一位客人离开。奈奈擦完桌子，正在水槽边清洗堆积的餐具时——

风铃响了。

很轻的一声，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推门的力道。

奈奈没有立刻回头。她关掉水龙头，用围裙擦干手，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平稳。然后她才转过身。

他就站在门口，逆着午后的光。依然穿着黑色大衣，但没有戴帽子，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些。肩膀上落着一点未化的雪沫，应该是从屋檐掉下来的。

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“我来了”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奈奈的心跳在胸腔里敲了一下，不重，但很清晰。

“坐吧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，“吧台可以吗？”

他又点头，走到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——那个位置背对门口，侧靠墙壁，能看清整个店面，却最不容易被进来的人一眼看见。

奈奈走到吧台后，给他倒了杯热麦茶。茶注入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
“吃过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没。”

“想吃点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你决定。”

奈奈转身打开保温柜，端出一直温着的几样小菜，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。摆在他面前时，她注意到他放在吧台上的手——右手食指内侧贴着一小块创可贴，边缘已经有点翘起。

“手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他下意识蜷了下手指：“没事。”

奈奈没再追问，转身去煮味噌汤。余光里，他拿起筷子，先夹了一块麻婆豆腐，拌进饭里，吃得很安静，但速度不慢。是真的饿了。

她背对着他切葱花，听见身后碗筷轻碰的声音，还有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。店里暖气开得很足，窗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。

“围巾，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因为嘴里有食物而有点含糊，“合适吗？”

奈奈切葱的动作顿了顿：“嗯。很暖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又是沉默，但不像从前那样充满戒备的空白。更像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但允许这种安静存在。

汤煮好了。奈奈端过去时，看见他碗里的饭已经下去大半。她把汤碗放在他手边，顺势看到了他大衣的领口——空荡荡的，深色的衣料衬得脖颈的皮肤有些苍白。

“你不冷吗？”她问，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。

他咽下嘴里的食物，摇头：“习惯了。”

奈奈走到柜台后面，从自己常坐的椅子靠背上，拿起那条叠好的藏青色围巾。她走回吧台，把它放在他手边的台面上。

“今天风大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回去的时候戴上吧。”

他盯着那条围巾，筷子停在半空。看了好几秒，才说：“给你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奈奈转身开始擦拭已经干净的料理台，“所以我现在借给你。下次来再还我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，仿佛“下次来”是理所当然的事。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——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？

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奈奈没有回头，但听见他放下筷子，拿起围巾的声音。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
她忍不住，用眼角余光瞥过去。

他正笨拙地把围巾往脖子上绕。动作很生疏，绕了两圈后，末端不知道该往哪里塞，最后胡乱地塞进了大衣领口里。围巾织得本来就不够规整，被他这么一弄，皱巴巴地堆在颈间，有一截还翻了过来，露出里面稍显凌乱的针脚。

奈奈看着，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

“不是那样戴的。”她放下抹布，走到他面前。

他抬起头，手里还捏着围巾的末端，表情有点罕见的茫然。

奈奈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围巾：“我帮你调整一下。”

他的身体僵住了，但没有躲开。

奈奈的手指勾住围巾的褶皱，一点点把它拉顺。动作很慢，因为他的体温正透过羊毛传到她指尖——比想象中要高，是一种沉静的、源源不断的热度。她的手指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，能感受到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。

围巾被重新整理好，妥帖地绕了两圈，末端自然地垂在胸前。奈奈向后退了一小步，看了看，又上前，把垂下的部分掖进大衣领口，让边缘整齐地露出来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，收回手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胸前的围巾，伸手摸了摸，手指碰到她刚才整理过的地方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声音很低。

奈奈摇摇头，回到吧台后面。他继续吃饭，围巾衬得他下颌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。热汤升起的白气拂过他的下巴，消散在空气里。

“最近，”奈奈一边洗砧板，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，“工作还忙吗？”

他喝汤的动作顿了顿：“……老样子。”

“运输公司总是很辛苦呢。”奈奈说，声音平稳，“尤其冬天，路滑。”
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眼神很深。她正在低头冲洗砧板，侧脸平静，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份普通的运输工作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最终应了一声，“要小心。”

“是啊，要小心。”奈奈关掉水，转身面对他，“所以围巾要戴好。脖子暖和了，整个人才不容易着凉。”

她说着，目光落在他颈间那条围巾上。藏青色很衬他，让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织这条围巾时的心情——一针一针，想象它最终会包裹住某个人的温度。

现在她看到了。它确实包裹着他。他的体温正一点点渗进那些不太均匀的针脚里，让这团羊毛真正活过来。

他吃完饭，把碗筷整齐地放好。奈奈过来收拾时，他忽然说：

“我织得不好。”

奈奈抱着碗，看向他：“什么？”

“围巾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“针脚……乱七八糟。”

奈奈笑了。不是礼貌的微笑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那种笑，眼睛弯起来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很暖和，这就够了。”

他看着她笑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移开视线。耳朵又有点红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来，从大衣口袋掏出钱包。

奈奈按住他的手：“不用。这顿我请。”

他皱眉：“不行——”

“你送了围巾。”奈奈坚持，“就当回礼。”

他看着她按在自己手上的手——她的手很小，完全覆不住他的，但力道很稳。最终，他妥协了，把钱包放回去。

奈奈送他到门口。他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吹起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站在门槛外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围巾，”他说，“下次还你。”

“嗯。”奈奈点头，“我等你来还。”

他又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拉起大衣领子——围巾好好地裹在下面——转身走进午后的街道。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他的背影在光里渐渐变小。

奈奈站在门口，直到看不见他了，才关上门。

店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，清冽的，混着一点羊毛暖意的味道。她走到吧台边，手指拂过他刚才坐过的凳子——座位还留着一丝余温。

她低头，看见桌上他留下的茶杯，边缘有一个很淡的唇印。

奈奈拿起杯子，走到水槽边，却没有立刻洗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个印记，温热的陶器贴在掌心。
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。脖子上的围巾，她自己的那条，正柔软地贴着皮肤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冬天，或许不会那么冷了。

他颈间的温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