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告的回声,像淬了毒的冰锥,日夜不歇地扎在伏特加的神经末梢。琴酒那双毫无温度的绿色眼睛,那句“处理干净”,还有“累赘”两个字,在他脑中循环播放,带着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。
他强迫自己恢复了规律的任务节奏,比以往更加高效、冷酷。试图用绝对的专注和毫无瑕疵的执行,来向琴酒,也向自己证明:伏特加依然是那把锋利、听话、没有多余“念头”的刀。
但有些东西,一旦裂开,就无法真正弥合。
他刻意减少了去“奈奈的厨房”的频率。从几乎每晚,变成隔两三天,甚至更久。每次踏入那扇门,都需要调动比执行一次清除任务更强大的意志力,来压制转身逃离的本能,和心底翻涌的、冰冷的自我警告。
当他终于还是“路过”那间小店时,黄昏的暖光正透过玻璃窗,将店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。空气里飘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。奈奈背对着门口,正在料理台前切着什么,蜜糖色的长发松松挽着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。温暖,平静,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斥着监控屏幕、加密通讯和血腥任务简报的世界,隔着光年般的距离。
正是这种“一样”,让他心脏猛地一抽,泛起尖锐的痛楚和……恐慌。
他推门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才完全推开。风铃响起。
奈奈闻声回头。看到他时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那份光亮很快被一丝更复杂的情绪覆盖——那是疑惑,是连日来低气压积累下的不安,还有……一丝小心翼翼的审视。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绽开笑容,说“晚上好,鱼冢先生”。她只是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这细微的变化,像一根针,刺破了伏特加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。她能感觉到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异常,他的疏远,他身上比以往更加沉重冰冷的“东西”。
他走向座位,脚步比平时略微急促,仿佛想尽快将自己隐藏在熟悉的角落里。坐下时,椅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稍显刺耳的“吱呀”。
奈奈擦着手走过来,声音比平时轻:“鱼冢先生,好久不见。今天想吃点什么?”
她的语气很平常,但伏特加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。好久不见?是在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常来吗?
“……随便。”他避开她的视线,墨镜对着桌面上木纹的纹理,声音有些发紧。
奈奈沉默了两秒。“那……还是豚骨拉面?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去准备。伏特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带着重量。他放在桌下的手,无意识地握紧了。掌心似乎又残留起那天在商场紧握她手指时,那纤细冰凉的触感。这记忆此刻带来的不是悸动,而是更深的、冰冷的罪恶感。
面很快端上来。热气腾腾,叉烧厚实,溏心蛋完美。一切如常。
但他拿起筷子时,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颤了一下,差点没夹稳。他立刻收紧手指,强迫自己稳住。
他开始吃面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。味觉仿佛失灵了,只感受到汤汁的热度和面条滑过喉咙的触感。他的全部感官,都聚焦在柜台后那个安静忙碌的身影上,聚焦在她偶尔投来的、带着忧虑的一瞥上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吃完,付钱,立刻离开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他做不到。
那种被无形目光(琴酒的,组织的,甚至是他自己良知的)钉在原地的感觉,那种仿佛下一秒这间温暖小店就会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预感,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脖颈,越收越紧。
他必须说点什么。必须为自己的异常,找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。不是为了说服她,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,为了那点可悲的、试图维持现状的侥幸。
奈奈走过来,给他的空茶杯续上热水。水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,伏特加突兀地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:
“……最近,公司调整。”
奈奈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“工作”相关的事情。
伏特加没有抬头,盯着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拉面碗,继续用那种生硬的、背书一样的语气说:“线路变了。跑长途。去关西……那边。”
谎言。拙劣的,临时拼凑的谎言。但他只能想到这个。用“工作变动”来解释他的疏远和异常,似乎是最不引人怀疑的理由。
奈奈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落在他几乎没怎么减少的面汤上。
“所以……来的少了。”他补充道,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店里只有灶上汤锅细微的咕嘟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奈奈才轻声开口,语气里没有质疑,只有一种让伏特加更加无地自容的温和:“一定很辛苦吧,鱼冢先生。长途运输……要注意安全。”
她没有追问细节,没有拆穿他话语里的矛盾和僵硬。她只是接受了他给出的理由,并表达了关心。
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和体贴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伏特加冰冷的心脏上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他宁愿她怀疑,质问,甚至因此疏远他。那样,他或许能更容易地“处理干净”。
可她没有。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、映着暖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,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担忧。
“嗯。”他艰难地吐出一个音节,再也说不出更多。心虚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猛地拿起茶杯,将已经温凉的水一饮而尽,试图压下喉头的梗塞。
“面……不合胃口吗?”奈奈看着几乎没动的拉面,犹豫着问。
“……不饿。”他放下茶杯,陶瓷碰撞桌面,发出脆响。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他掏出钱包,抽出纸币,放在桌上,比面钱多出不少。“不用找了。”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仓促。
“鱼冢先生,给多了……”奈奈连忙说。
“包括下次的。”他打断她,重复了以前用过的借口,但这次听起来苍白无力。下次?还有下次吗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转身快步走向门口。推门时,手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,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“……路上小心。”奈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温柔,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伏特加的背影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应。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。
冷风扑面,带着晚春夜晚的凉意,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灼热和窒息感。
他走在昏暗的街道上,脚步越来越快,仿佛想将身后那间温暖的小店和那双温柔的眼睛,连同自己那番拙劣心虚的辩解,彻底甩掉。
但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却如影随形。
她说的“注意安全”。
她眼神里的担忧。
他自己那句漏洞百出的“跑长途”。
还有琴酒冰冷的警告。
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他脑中嗡嗡作响,几乎要撕裂他勉强维持的理智。
他知道,自己的辩解,骗不过琴酒,甚至可能连奈奈都骗不过。
那只是一个懦夫在悬崖边上,徒劳地抓住一根细草,试图延缓坠落的速度。
而悬崖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他停下脚步,靠在一条无人小巷冰冷潮湿的墙壁上,抬手用力按住抽痛的额角。墨镜后的眼睛紧紧闭着,呼吸沉重。
心虚的辩解,改变不了任何事实。
只会让那根名为“弱点”的绞索,在他脖子上,套得更紧,也更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