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，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、冷冽的钢灰色。废弃码头区的空气里充斥着海水的咸腥、铁锈的腐败味，以及某种更隐蔽的、属于昨夜未散尽的暴力的余韵。水洼映着惨淡的天光，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。
保时捷356A停在两座巨大生锈的集装箱阴影之间，车身沾满泥点。琴酒坐在驾驶座上，车窗半开，夹着烟的左手搭在窗外，银色的长发有几缕被潮湿的海风吹拂，贴在冷峻的颊边。他没有看刚坐进副驾驶的伏特加，只是盯着远处海平面上挣扎欲出的、苍白无力的日轮。
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气息。
伏特加关上车门。他刚刚处理完码头另一头那批“不守规矩”的走私贩子，动作干脆，手法专业，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组织的活口或证据。黑色外套的袖口处，溅上了一滴极其微小的、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痕迹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坐姿挺直，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泥泞道路上，呼吸平稳。
任务完成了。一如既往。
但车内的空气，却比任务现场更加凝滞，更加……危险。
琴酒吸了最后一口烟，将烟蒂弹飞出去。猩红的火星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，落入潮湿的沙地，嗤一声熄灭。他缓缓转过头，那双冰冷的、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绿色眼眸，像淬了毒的匕首，直直刺向伏特加。
没有立刻说话。只是看着。
这种沉默的审视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脊背发寒。伏特加放在腿上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，又强迫自己放松。他保持着平视前方的姿势，没有回避，也没有主动开口。
“米花町，三丁目，商店街。”琴酒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甚至没什么起伏，但每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金属上，“‘奈奈的厨房’。”
伏特加的心脏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骤然停止了跳动。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墨镜也完美地遮住了眼神，但他全身的肌肉，在那一刹那，紧绷到了极限。
大哥知道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？是那该死的八卦周刊私家侦探留下的尾巴？还是咖啡厅那次不谨慎的露面？或者是……更早之前，自己频繁出现在那片区域，就已经引起了注意？
无数的念头在冰冷的大脑里炸开，又被强行压制。他不能慌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“……一家餐馆。”伏特加开口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执行者对情报地点的确认口吻，“附近几个备用联络点和监控位置，需要定期确认。那附近人流稳定，便于观察。”他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、与任务相关的理由。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。
琴酒没有说话。那双绿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，像要看穿墨镜，直视他眼底最深处的波动。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。
然后，琴酒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嗤笑。不是嘲讽，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了然。
“观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舌尖卷过，带着玩味的残忍，“观察什么？老板娘新做的炖菜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”
伏特加的下颌线绷得像岩石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。琴酒的语气，已经不只是质疑，而是近乎直白的警告。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，大哥。”伏特加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仔细听，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被强行压抑的滞涩。
“你明白。”琴酒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，语气恢复了那种毫无情绪的冰冷，“伏特加，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。不是因为你的枪法最准，或者身手最好。是因为你够‘干净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仿佛在斟酌词句，又像是在享受凌迟般的施压过程。
“没有多余的念头，没有不该有的联系，没有会拖累你的……‘弱点’。”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，音节清晰而缓慢，像在咀嚼一块带血的肉，“像一把好用的刀，不需要感情，只需要锋利和听话。”
伏特加放在腿上的手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。弱点。琴酒用了这个词。
“最近，你身上沾了别的东西。”琴酒继续说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，“味道不对。行动报告里，多了零点三秒的迟疑。在米花町那片区域出现的频率，超出了任务需要的合理范围。还有……”
他微微侧头，绿色的眼珠再次扫过伏特加僵硬的身侧。
“你处理掉的那个私家侦探，手法很干净。但动机呢？只是为了清除一个可能注意到‘观察点’的苍蝇？”琴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还是因为……那只苍蝇，可能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？比如，你进出那家小餐馆的样子？”
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剖开伏特加自以为严密的伪装，直指核心。冷汗，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伏特加的后背，黏在冰冷的战术服上。但他依旧挺直地坐着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，你心里清楚。”琴酒打断他，语气骤然变得森寒，“组织不需要有‘牵挂’的刀。那会生锈，会卷刃，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，也会成为……组织的累赘。”
累赘。这两个字像冰锥，刺穿了伏特加最后的心理防线。他几乎能想象到，如果琴酒认定奈奈是他的“弱点”，为了“清理”这个“累赘”，会下达怎样的指令。那画面让他胃部一阵冰冷的抽搐。
“她只是个普通人。”伏特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、他从未有过的语调，“和一切无关。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，在琴酒面前，为一个“无关者”辩解。这本身，就是最大的破绽和承认。
琴酒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，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。他缓缓转过头，重新面对着伏特加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。
“正因如此，才更危险，伏特加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如刀，“无知，意味着不可控。意味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可能让她变成尖叫的警报器，或者……引诱猎犬的带血碎肉。”
他盯着伏特加墨镜下僵硬的侧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，下达了最终的警告：
“要么，你自己‘处理干净’。”
“要么，”他顿了顿，绿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毫无人性的冰冷，“我来帮你‘处理’。”
“干净”两个字，被他咬得格外重，带着血腥的铁锈味。
说完，琴酒不再看他，发动了车子。引擎低吼，打破了码头死寂的清晨。保时捷缓缓驶出集装箱的阴影，碾过泥泞，驶向逐渐明亮却依旧冰冷的天光。
伏特加僵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。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、湿漉漉的灰色公路，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冰冷。
琴酒的警告，不是猜测，不是试探。
是最后的通牒。
他自己“处理干净”？怎么处理？远离那家店？再也不见那个女人？还是……用更彻底、更黑暗的方式，让她“消失”，以绝后患？
或者，等待琴酒亲自动手？
无论哪一种选择，都意味着，那片他无意中闯入的、带着食物香气和温暖灯光的狭小世界，即将被他自己，或者被他所效忠的黑暗，彻底碾碎。
保时捷在空旷的沿海公路上加速飞驰，冷风灌入车内，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、烟草味，和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、更加致命的冰冷杀机。
伏特加的手，依旧放在腿上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仿佛又闻到了“奈奈的厨房”里，辣味噌炖牛筋的霸道辛香，和那碗简单白粥的温柔米气。
也闻到了此刻萦绕在鼻尖的、属于黑暗世界的、洗刷不净的铁锈与血腥。
两个世界的气息，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，撕扯。
而他，必须做出选择。
为了她，也为了他自己。
或者，根本别无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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