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三天三夜,整座城市都陷在一片死寂的白里。
顾明远是被冻醒的。
他躺在顾寒洲的公寓里,身上盖着的还是那件带着松木香气的羊绒大衣,指尖触到的床单却凉得刺骨。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痕,像极了医院抢救室里那道冰冷的门缝。
他撑着发麻的手臂坐起来,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。客厅里静悄悄的,没有顾寒洲清晨煮咖啡的香气,没有他翻报纸的沙沙声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下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顾明远赤脚踩在地板上,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走到玄关处,那里还放着顾寒洲的一双棉拖鞋,深蓝色的,鞋尖被晒得微微发白。顾寒洲总说,深蓝色耐脏,适合他这种总在外面跑的人。可现在,那双鞋孤零零地摆在那里,再也不会有主人穿着它,笑着弯腰换鞋,说一句“明远,我回来了”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鞋面的灰尘,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
这三天,他把自己关在这座公寓里,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。林舟打来无数个电话,他都摁掉了;顾寒洲的助理送来葬礼的安排流程,他看都没看,就扔在了茶几上。他总觉得,只要不看那些流程,不走进那个冰冷的墓园,顾寒洲就还在,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,就像从前无数次出差一样,只是这次的归期,被无限拉长了。
顾明远站起身,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。
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合照,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。顾寒洲穿着白色的衬衫,搂着他的肩膀,笑得眉眼弯弯。他的头靠在顾寒洲的肩上,手里举着一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,嘴角沾着奶油。那时的风是暖的,海是蓝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味道。
顾明远伸出手,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,描摹着顾寒洲的眉眼。他想起那天顾寒洲突然低头,在他耳边说:“明远,等明年夏天,我们就去领证,好不好?”
他那时害羞地躲开了,心里却甜得像揣了蜜。他以为,他们有无数个夏天可以期待,有无数个朝夕可以相伴。可他忘了,命运最擅长的,就是在最幸福的时候,挥起最锋利的刀。
他走到书房,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书架上的书还整整齐齐地摆着,一半是顾寒洲的商业管理类书籍,一半是他的画册和素描本。书桌的正中央,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是顾寒洲的字迹,一笔一划,工整得像是印刷体。
顾明远走过去,屏住呼吸,低头看去。
那不是商业计划书,也不是会议记录,而是一本写给顾明远的日记。
“3月12日,晴。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画家,蹲在街角画画,被地痞欺负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像只炸毛的小兔子。我帮他解了围,他却低着头,小声说了句谢谢,耳朵尖都红透了。”
“5月20日,雨。明远的第一次画展办得很成功,他站在台上,捧着奖杯,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。我站在台下,看着他发光的样子,突然觉得,能遇见他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“7月7日,七夕。我买了一对戒指,想送给明远,却又没敢拿出来。他太单纯,我怕吓到他。等他拿到金奖,我就向他求婚,给他一个家。”
“11月2日,雪。今天要陪明远去参加颁奖典礼,他昨晚兴奋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试西装。我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明远,我的小画家,等你回来,我们就去看江南的紫藤花,好不好?”
最后一页的字迹,停在了颁奖典礼的前一天。
顾明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句,眼泪滴落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他才知道,原来顾寒洲早就把他放进了余生的每一个计划里;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,都是藏了许久的深情;原来那句“永远在你身后”,从来都不是一句随口的承诺。
他蹲在书桌前,抱着那本日记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的任性,想起自己因为顾寒洲太忙而闹过的脾气,想起自己曾赌气说“你根本不在乎我”。现在想来,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,不仅刺疼了顾寒洲,也刺穿了他自己的心脏。
顾寒洲总是包容着他的一切,在他熬夜画画时,默默端来一杯热牛奶;在他遇到瓶颈时,耐心地陪他去郊外写生;在他生病时,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。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,自己却悄无声息地,永远留在了那个飘雪的冬日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明远哭累了,他扶着书桌站起身,目光落在书架的最顶层。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,是顾寒洲一直锁着的,他曾问过里面是什么,顾寒洲却笑着说:“等你足够成熟了,再给你看。”
他搬来一把椅子,爬上去,取下那个木匣子。
钥匙就挂在书桌的抽屉里,顾明远颤抖着拿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匣子里没有贵重的珠宝,没有商业机密,只有一沓厚厚的画纸,和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画纸上,全都是他。
有他蹲在街角画画的样子,有他在画展上领奖的样子,有他睡着时嘴角带笑的样子,还有他闹脾气时,鼓着腮帮子的样子。每一张画的右下角,都签着一个潦草的“顾”字。
原来,顾寒洲偷偷画了他这么久。
顾明远拿起那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致我的明远”。他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,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我的明远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原谅我,没能陪你走到最后。
我知道,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,觉得配不上我。可你不知道,在我眼里,你是全世界最耀眼的光。你的画,你的笑,你的小脾气,都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。
我攒了很多钱,足够你以后无忧无虑地生活;我托林舟照顾你,他会帮你处理好一切;我还在江南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,院子里种满了你最喜欢的紫藤花。
明远,答应我,不要哭,不要难过。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画画。要带着我的那份,好好活下去。
下辈子,我还要遇见你。
下辈子,换我做你的小画家,换我来守着你。
永远爱你的,顾寒洲。”
信纸的末尾,沾着一点浅浅的泪痕。
顾明远握着那封信,身体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终于知道,顾寒洲在那场车祸来临前,心里想的还是他;终于知道,那个口口声声说要陪他看遍风景的人,连自己的后事,都安排得妥帖周全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雪已经停了,太阳出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可那阳光,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,戴在无名指上。尺寸刚刚好,就像顾寒洲亲手为他戴上的一样。
他看着窗外的世界,轻声说:“顾寒洲,我拿到金奖了,可你不在了。江南的紫藤花,我一个人去看,还有海边的日出,雪山的星空,我都会替你去看。”
“你说下辈子要做我的小画家,那我就在这里等你。等你找到我,等你对我说,顾明远,我回来了。”
“顾寒洲,我好想你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窗帘的一角,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。
顾明远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握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阳光慢慢移动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从此,世间再无顾寒洲,只有一个抱着日记和信件,守着满室旧物,在回忆里独自沉沦的顾明远。
从此,岁岁落雪,年年孤寂。
余生很长,再也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