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半宿，后半夜终于歇了，云层却还沉甸甸地压着天际，晨光费力地挤过云缝，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顾明远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，睁开眼时，怀里还窝着一片温热的胸膛。顾寒洲睡得很沉，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微微放松，长而密的睫毛垂在眼睑上，落下一小片阴影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迫人，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他没敢动，怕惊扰了这人难得的好眠，只是侧着身子，指尖轻轻描摹着顾寒洲的眉眼轮廓。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，再到线条流畅的下颌线，每一处都刻在他的心底，描摹了千百遍也不厌倦。
昨天夜里的温存还残留在空气里，笔记本上的字字句句，白瓷碗里的甜粥香气，还有那个温柔绵长的吻，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糖纸，一层层剥开，露出里面最柔软的芯。
顾明远的指尖滑到顾寒洲的手腕处，触到腕间那串红玛瑙手串，是他去年生日时亲手编的，红得像心口的朱砂痣，缠缠绵绵地绕了三圈。他记得当时顾寒洲接过手串时，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，从那以后，便日日戴着，从未摘过。
“再摸下去，”低沉沙哑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，“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顾明远的指尖一顿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，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红了。他抬眼看向顾寒洲，这人不知何时醒了，正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眸看着他，眼底盛着笑意，像淬了星光的湖水，潋滟动人。
“醒了怎么不告诉我？”顾明远小声嘀咕，把脸埋进顾寒洲的颈窝，鼻尖蹭到他颈间温热的皮肤，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味，是他最喜欢的味道。
顾寒洲低笑出声，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，酥酥麻麻的。他伸手把人搂得更紧，下巴抵在顾明远的发顶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：“看你看得入神，舍不得打断。”
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，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。下楼时，保姆张姨已经把早餐摆上桌了，牛奶、煎蛋、三明治，还有顾明远爱吃的小馄饨，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。
“先生，明远少爷，早啊。”张姨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今天天气好，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艳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顾明远眼睛一亮，刚想点头，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。他掏出手机一看，是画室的伙伴林舟打来的，接起电话，那边的声音火急火燎的：“明远！不好了！你快过来画室看看！咱们上次参展的那幅画……”
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桌上：“怎么了？慢慢说！”
“那幅《紫藤花下》被人损坏了！”林舟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昨天夜里下大雨，画室的窗户没关好，雨水灌进去，把画泡坏了大半！后天就要送去参展了，这可怎么办啊！”
《紫藤花下》是顾明远熬了半个月才画好的作品，画的是老宅的紫藤花架，也是他准备送去参加全国青年美术展的参赛作品。为了这幅画，他废寝忘食，光是调色就调了上百次，如今被雨水泡坏，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顾明远的脸色瞬间白了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：“我马上过去！”
挂了电话，他胡乱地擦了擦嘴，起身就要往外走。顾寒洲见状，眉头一蹙，伸手拉住他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画室的画被雨水泡坏了，后天就要参展了！”顾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眼圈泛红，急得鼻尖都红了，“那幅画我画了好久……”
顾寒洲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心里一紧，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，声音沉稳：“别急，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，递给顾明远，又吩咐张姨：“张姨，把车备好。”
车子一路疾驰，朝着城郊的画室驶去。顾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心里像被堵了一块大石头，沉甸甸的。他不敢想象那幅画被泡坏的样子，半个月的心血，难道就要这样付诸东流了吗？
顾寒洲察觉到他的不安，腾出一只手，握住他冰凉的指尖，声音温和：“没事的，会有办法的。”
顾明远抬眼看向他，眼底满是慌乱：“可是后天就要参展了，就算能补救，也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来得及。”顾寒洲的声音笃定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，“相信我。”
车子停在画室门口，顾明远推开车门，几乎是跑着冲进画室的。画室里一片狼藉，地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渍，画架上的《紫藤花下》被塑料布盖着，林舟正蹲在一旁抹眼泪，几个画室的伙伴也都愁眉苦脸的。
顾明远快步走过去，颤抖着手掀开塑料布。
那幅画果然被泡坏了大半，右下角的紫藤花晕开了大片的墨色，像是被打翻了的墨汁，原本灵动的花瓣变得模糊不清，画面的层次感也荡然无存。
“完了……”顾明远的声音发颤，后退了一步，险些摔倒。
顾寒洲及时扶住他，揽着他的腰，目光落在那幅画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他仔细端详了片刻，伸手轻轻抚摸着画纸，忽然开口：“还有救。”
众人一愣，纷纷看向他。林舟哽咽着问：“顾先生，这……这还能救吗？”
顾寒洲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画的右下角：“这里的墨色晕开了，看似是败笔，实则可以利用这晕开的墨色，改成烟雨朦胧的意境。明远，你擅长写意山水，不如把这部分改成远山云雾，和紫藤花的柔美形成对比，反而能生出别样的韵味。”
顾明远怔了怔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晕开的墨色浓淡不一，确实像极了远山的云雾，若是稍加修改，说不定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“可是……时间来不及了。”顾明远咬着唇，眼底闪过一丝犹豫，“后天就要送展了，只剩下两天时间……”
“两天足够了。”顾寒洲看着他，眼底满是信任，“我相信你。而且，我会在这里陪你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舟等人：“麻烦大家帮忙把画室收拾干净，再准备一些写意山水的颜料和宣纸，剩下的，交给明远。”
“好！好！”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，连忙点头，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。
顾明远看着顾寒洲坚定的眼神，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里的画笔，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。
是啊，还有两天时间，他不能放弃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顾明远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泡在画室里。顾寒洲寸步不离地陪着他，给他端茶倒水，给他准备饭菜，在他累得趴在画架上睡着时，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沙发上，盖上薄毯。
夜里的画室很安静，只有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。顾明远专注地修改着画作，将晕开的墨色一点点勾勒成远山云雾，又在云雾间添了几只飞鸟，灵动又飘逸。
顾寒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顾明远的身上。灯光下，少年的侧脸线条柔和，睫毛长而密，鼻尖沾了一点颜料，像只倔强又可爱的小猫。
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，拿出手机，悄悄拍下了这个画面，存进了相册里。这是他的小朋友，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，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珍宝。
第二天傍晚，当最后一笔落下时，顾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放下画笔，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。
顾寒洲连忙走过去，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：“好了？”
顾明远点点头，抬眼看向画架上的《紫藤花下》。经过修改的画作，比原来的意境更胜一筹。紫藤花柔美缱绻，远山云雾朦胧缥缈，飞鸟掠过天际，动静相宜，浑然天成。
“太好了！”林舟等人围过来看，忍不住发出惊叹，“明远，你太厉害了！这比原来的还要好看！”
顾明远看着眼前的画作，眼眶微微泛红。他知道，若不是顾寒洲的提点和陪伴，他不可能完成这幅画。他转头看向顾寒洲，眼底满是感激，还有浓浓的爱意。
顾寒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：“我说过，你可以的。”
参展的那天，顾明远抱着修改后的《紫藤花下》，和顾寒洲一起走进了展览大厅。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，落在画作上，紫藤花仿佛在轻轻摇曳，远山云雾仿佛在缓缓流动。
不少人驻足在画前，低声赞叹着。评委们也纷纷点头，眼里满是赞赏。
顾明远站在顾寒洲身边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心里暖洋洋的。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，顾寒洲也正看着他，四目相对，眼底的爱意汹涌，无需多言，便已明了。
“顾寒洲，”顾明远轻声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顾寒洲低头，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：“傻瓜，谢什么。你的荣耀，就是我的荣耀。”
展览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喧嚣热闹，可在顾明远的世界里，却只有身边的这个人。
雨过天晴，阳光正好。
他知道，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，只要身边有顾寒洲，便有了归处，心尖上的那盏灯，便会永远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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